劉少雄 宋詞之美 詞選

出自經典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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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與形式:詞體的美感特質

  • 《文心雕龍 體性》
    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
  • 《文心雕龍 定勢》
    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
  • 王國維 人間詞話
    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
  • 柯慶明〈中國文學之美的價值性〉
    詞的『花間』、『尊前』應用的性質,正與晚唐盛行的豔體怨情的詩風有所應會。⋯⋯兒女情懷始終是『詞』的基本性格,也限制它,即使有了歷史意識現實關懷,亦只能作象徵抒情或詠物影射方式的表現,而無法作敘事性的表現。同時它所描述的自然景物雖然不見宇宙的真意或開闊雄渾的氣象,但無疑卻是掌握了園林閨閣之中,最為細膩最為幽微的季節與時刻的變化,⋯⋯並且透過這種⋯⋯幽微變化的知覺,反映一種閒靜幽眇的情懷,一種淡淡若有若無,似愁似夢的生命的省覺。⋯⋯詞所表現的正是最為溫柔最為細膩的婉約之美。
  • 繆鉞〈論詞〉
    詞之特徵約有四端:一、其文小─詞中用字多取輕靈細巧者;二、其質輕─詞質輕柔,更多妍美之致;三、其徑狹─惟能言情寫景,而說理敘事則非所宜;四、其境隱─詞多隱約淒迷之意境。
  • 崔護 題都城南莊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 歐陽修 生查子 元夕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 李煜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 馮煦 蒿菴論詞
    淮海、小山,真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求之兩宋詞人,實罕其匹。
  • 秦觀 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澹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挂小銀鉤。
  • 晏幾道 鷓鴣天
    翠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 歐陽修 蝶戀花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 張先 一叢花
    傷春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恁牽絲亂,更南陌、飛絮濛濛。歸騎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 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橋通。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新月簾櫳。沉恨細思,不如桃李,猶解嫁東風。
  • 張潮 幽夢影
    詩文之體得秋氣為佳,詞曲之體得春氣為佳。
  • 《淮南子》
    春女思,秋士悲。
  • 《說文解字》
    春,推也。從艸,從日。艸,春時生也,屯聲。
    屯,難也。象草木之初生,屯然而難。
  • 《易經 序卦傳》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唯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
  • 《易傳 彖辭》
    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
  • 韓偓 懶起
    昨夜三更雨,臨明一陣寒。海棠花在否?側臥捲簾看。
  • 李清照 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作家與文體:由晏幾道、秦觀的詞心談起

  • 馮煦 蒿庵論詞
    淮海、小山,真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求之兩宋詞人,實罕其匹。
    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得之於內,不可以傳。
  • 鄭騫〈成府談詞〉
    小山詞傷感中見豪邁,淒清中有溫暖,與少游之淒厲幽遠異趣。小山多寫高堂華燭酒闌人散之空虛,淮海則多寫登山臨水棲遲零落之苦悶。二人性情家世環境遭遇不同,故詞境亦異,其為自寫傷心則一也。
  • 黃庭堅 小山詞序
    叔原磊隗權奇,疏於顧忌,文章翰墨,自立規模,常欲軒輊人而不受世俗輕重。
    仕宦連蹇,而不能一修貴人之門。⋯⋯論文自有體,不肯一作新進士語。⋯⋯費資千百萬,家人寒饑,而面有孺子之色。⋯⋯人百負之而不恨,已信人,終不疑其欺己。⋯⋯嬉弄於樂府之餘,而寓以詩人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
  • 晏幾道 小山詞自序
    病世之歌詞,不足以析酲解慍,試緒南部諸賢緒餘,作五七字語,期以自娛。不獨敘其所懷,兼寫一時杯酒間聞見所同游者意中事。
  • 王灼《碧雞漫志
    叔原詞如金陵王謝子弟,秀氣盛韻,得之天然,將不可學。
  • 鄭騫《成府談詞》
    小山詞境,清新淒婉,高華綺麗之外表不能掩其蒼涼寂寞之內心,傷感文學,此為上品。《人間詞話》云:『小山矜貴有餘,但可方駕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是猶以尋常貴公子目小山矣。
  • 葉嘉瑩〈論晏幾道詞在詞史中之地位〉
    我個人以為《小山詞》與《淮海詞》的相似之處,大概可以歸納為以下三點:其一是二人皆同樣具有多情銳感之資質;其二是二人皆同樣具有柔婉妍美之風格;其三是二人皆寫有傷離怨別之情調。然而他們二人之詞在意境之內涵質量方面,卻實在並不全同。《小山詞》的傷心之處在外表情事之追憶,《淮海詞》的傷心之處則在內心神志之淒傷。
  • 葉嘉瑩〈論秦觀詞〉
    小山所寫之傷心,原來只不過是對往昔歌舞愛情之歡樂生活的一種追憶而已,而秦觀所寫的「飛紅萬點愁如海」,和「為誰誰流下瀟湘去」一類的詞,則其所表現的⋯⋯已是對整個人生之絕望的悲慨,和對整個宇宙之無理的究詰。如此的「傷心」,才真正是心魂摧抑的哀傷。⋯⋯晏幾道之辭藻似較華麗,筆致亦較重;而秦觀詞之寫情則似乎更為精純,筆致亦較輕。
  • 晏幾道 臨江仙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絃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 晏幾道 鷓鴣天
    醉拍春衫惜舊香,天將離恨惱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樓中到夕陽。 雲渺渺,水茫茫,征人歸路許多長。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
  • 晏幾道 阮郎歸
    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綠杯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欲將沈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少游)近開美成,導其先路;遠祖溫韋,取其神不襲其貌。
  • 龍榆生《蘇門四學士詞》
    少游詞初期多應歌之作,不期然而受《樂章》影響。中經游宦,追念舊歡,雖自出清新,而終歸婉約。晚遭憂患,感喟人生,以環境之壓迫,發為淒調。論淮海詞者,正應分別玩味,不當以偏概全也。
  • 《王直方詩話》
    東坡嘗以所作小詞示無咎、文潛,曰:『何如少游?』二人皆對云:『少游詩似小詞,先生小詞似詩。』
  • 劉熙載《詞概》
    少游詞有小晏之妍,其幽趣則過之。⋯⋯少游詞得《花間》《尊前》遺韻,卻能自出清新。
  • 馮煦 蒿庵論詞
    少游詞寄慨身世,閒雅有情思,酒邊花下,一往而深;而怨悱不亂,悄乎得小雅之遺。後主而後,一人而已。
  • 王國維《人間詞話》
    少游詞境最為淒惋,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則變而淒厲矣。
  • 葉嘉瑩〈論秦觀詞〉
    秦觀最善於表達心靈中一種最為柔婉精微的感受。⋯⋯他一向的長處,原是對於景物及情思都能以其銳感做出最精確的捕捉和敘寫,而且善於將外在之景與內在之情,做出一種微妙的結合。
  • 秦觀 滿庭芳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消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 秦觀 踏莎行 郴州旅舍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 秦觀 千秋歲
    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亂,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 憶昔西池會,鵷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裏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閒情與深情:晏殊、歐陽修詞中的情與理

  • 王國維《人間詞話》
    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
  • 陳世脩〈陽春集序〉
    (馮詞)俾歌者倚絲竹而歌之,所以娛賓而遣興。
  • 馮延巳 菩薩蠻
    和淚試嚴妝
  • 馮延巳 採桑子
    一樹櫻桃帶雨紅
  • 馮延巳 採桑子
    綠樹青苔半夕陽
  • 龍榆生〈南唐二主詞敘論〉
    中主(李璟)實有無限感傷,非僅流連光景之作。王國維獨賞其『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二語,謂『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似猶未能了解中主心情。
  • 劉熙載《詞概》
    馮正中詞,晏同叔得其俊,歐陽永叔得其深。
  • 繆鉞、葉嘉瑩《靈谿詞說》〈論歐陽修詞〉
    馮晏歐三家詞風:馮延巳─纏綿鬱結,熱烈執著;晏殊─圓融溫潤,澄澈晶瑩;歐陽脩─抑揚唱歎,豪宕沉摯。這種不同的風貌,主要表現於其以不同的心性感受,在寫作時所結合的不同的聲吻。
  • 馮延巳 鵲踏枝
    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 晏殊 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 晏殊 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 晏殊 訴衷情
    芙蓉金菊鬥馨香,天氣欲重陽。遠村秋色如畫,紅樹間疏黃。 流水淡,碧天長,路茫茫。憑高目斷,鴻雁來時,無限思量。
  • 晏殊 踏莎行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高臺樹色陰陰見。春風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 翠葉藏鶯,珠簾隔燕。爐香靜逐遊絲轉。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 歐陽修 採桑子
    群芳過後西湖好,狼籍殘紅。飛絮濛濛,垂柳闌干盡日風。 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
  • 歐陽修 玉樓春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 歐陽修 踏莎行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 歐陽修 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多情自古傷離別:俗情世界中的柳永情詞

  • 葉夢得《避暑錄話》
    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
  • 龍榆生《龍榆生詞學論文集》
    其《樂章集》中,雖『大概非羈旅窮愁之詞,則閨門淫媟之語』。然前者『為我』,後者『依他』,所抒寫之情境與作用不同,正不容相提並論。
  • 劉若愚《北宋六大詞家》
    在中國詩中對情愛的敘寫是隨處可見的,尤其在詞裡,畢竟詞本是源於流行民間的愛情歌曲;只是柳永所寫的情愛詞的特徵,是他對愛的坦率,及寫實的態度。他對性愛的描寫不僅不受儒家道德規範的抑制,同時不企圖將愛情理想化,或誇張愛情的偉大。他時常以強烈的情感和一無保留的坦率寫愛的享樂和痛苦。⋯⋯總之,柳永的詞充分顯示著情感的寫實主義,也就是說,他以高度主觀和多情的態度觀察人生,而在表現他的主觀感情的時候,他又是寫實的,不隱瞞,不偽裝,也從不試圖誇張他的感情。呈現在他作品中的「主人(或自白者)」,是一位有著正常人的慾念和品味的人,充分享受生命的快樂,也抱怨備嘗人生不可避免的艱辛,是一位不以人性中有免不了的弱點為恥的人,而最大的願望只是快樂的活著。柳永的靈性,是強壯而不細緻的,他的觀念既不新奇也不深奧。然而,他的情感的寫實主義在他的詞中注入了真,使他的詞(時常,並非經常)免於陳腐。由於他以平常人的立場寫作,不附庸風雅也不超世,他的詞有著廣大而易於接受的吸引力。無怪乎他是那個時代的最受歡迎的詞家了。
  • 柳永 荔枝香
    甚處尋芳賞翠,歸去晚。緩步羅襪生塵,來繞瓊筵看。金縷霞衣輕褪,似覺春遊倦。遙認,眾裏盈盈好身段。 擬回首,又佇立、簾幃畔。素臉紅眉,時揭蓋頭微見。笑整金翹,一點芳心在嬌眼。王孫空恁腸斷。
  • 柳永 定風波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暖酥消,膩雲嚲。終日厭厭倦梳裹。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箇。 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向雞窗、只與蠻牋象管,拘束教吟課。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閒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
  • 柳永 雨霖鈴
    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沈沈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 柳永 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 柳永 蝶戀花
    獨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凭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有情風萬里卷潮來:蘇軾詞境的開拓

  • 胡寅〈酒邊詞序〉
    (蘇詞)逸懷浩氣超然乎塵垢之外
  • 魏慶之《魏慶之詩話》
    晁補之:(蘇詞)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
  • 王灼《碧雞漫志》
    (東坡)偶爾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
  • 王鵬運《半塘手稿》
    (東坡才華、性情、學問、襟抱之結晶)舉非恆流所能夢見。
  • 蘇軾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別於鄭州西門之外馬上賦詩一篇寄之
    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
  • 夏敬觀〈手批東坡詞〉
    東坡詞如春花散空,不著跡象,使柳枝歌之,正如天風海濤之曲,中多幽咽怨斷之音,此其上乘也。若夫激昂排宕,不可一世之概,陳無己所謂『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乃其第二乘也。
  • 蘇軾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 蘇軾 江城子 密州出獵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 蘇軾 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 蘇軾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徧。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歎。

  • 蘇軾 蝶戀花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裏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 蘇軾 念奴嬌 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 蘇軾 定風波
    定風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 蘇軾 臨江仙 夜歸臨皋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仗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 蘇軾 蘇軾 定風波
    王定國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麗,善應對,家世住京師。定國南遷歸,余問柔: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對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因為綴詞云。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欲飛還斂:辛棄疾詞的跌宕情思

  • 辛棄疾《美芹十論
    以光復舊物而自期。
  • 脫脫《宋史》
    人生在勤,當以力田為先。⋯⋯用錢如泥沙,殺人如草芥。
  • 繆鉞《論辛稼軒詞》
    余讀稼軒詞,恆感覺雙重之印象,除表面所發抒之情思以外,其裏面尚蘊含一種境界,與其表面之情思相異或相反,而生調劑映襯之作用,得相反相成之妙,使其作品更躋於渾融深美之境。此其所以卓也。⋯⋯於豪壯之中,又能沉咽蘊藉,空靈纏綿,得此調劑,故豪壯之情,不失於粗獷,詞體之美,仍可以保持。稼軒晚歲頗多閒適之詞,樸淡清逸,翛然世外。然吾人讀之,非徒感覺閒適之趣而已,閒適之中,仍蘊含豪放之情,鬱勃之氣。若進而研究稼軒詞何以能有此特點,則與其才情及修養有關。⋯⋯稼軒雖雄姿英發,虎視龍驤,而其內心則蘊含一種細美之情感,此其天稟特異之處。蓋無細美之情感,則不能深得詞體之妙,而無英發之雄姿,則又不能具碧海掣鯨之力量以開拓詞之境域。二者相合,遂成奇蹟。稼軒喜作壯詞,而常能蘊含淒美之境者,其故在此。
  • 鄭騫《漫談蘇辛異同》
    自南宋以來,一般人論詞總是把詞分為兩個宗派:婉約與豪放。婉約為正,豪放為變,各有千秋,無分軒輊。而蘇東坡與辛稼軒則同被認為是豪放派的代表作家。
    蘇詞空靈超妙,辛詞沉著切實。
    王國維《人間詞話》云:『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這兩句話論蘇辛詞之不同,也非常確切。⋯⋯曠者,能擺脫之謂;豪者,能擔當之謂。能擺脫故能瀟灑,能擔當故能豪邁。這是性情襟抱上的事。而曠之與豪並非是絕對不同的兩種性情,他們乃是一種性情的兩面。用舊日的哲理名詞來說,都是屬於陽剛性的。⋯⋯胸襟曠達的人,遇事總是從窄往寬裏想,寫起文學作品來也是如此⋯⋯。與東坡相反,稼軒總是從寬往窄裏想,從寬往窄處寫。
  • 鄭騫《杜著辛棄疾評傳序》
    辛稼軒不僅是宋詞大家之一,同時也是個忠義憤發功名慷慨之士,受了時與地的限制,壯志未伸,宏圖莫展,只留下六百多首詞。這些詞的根源,是他一生動蕩的身世,鬱勃的懷抱,所以能夠深厚雄闊,蒼渾沉鬱,『於剪紅刻翠之外,屹然別立一宗,迄今不廢。』(四庫提要)他的成就不盡由於他的才氣、性情、學問,更重要的是他所處的時與地。⋯⋯偏偏他生於南渡後不久的紹興十年,甫經淪陷的山東,北方的情形既能啟發激勵,使他想有所作為,而南方的氣氛又足以壓抑摧折,使他『欲飛還斂』(稼軒水龍吟詞句)。二者互相蕩摩,這才產生出那樣的身世懷抱,那樣的作品。稼軒詞風格如何,前人已有定評,不用多講。我只想提出以下三點:一、稼軒是忠義之士,但他的詞卻很少纏綿忠愛之作,很少直接說到國家。他所寫的都是他個人的壯慨之懷,鬱勃之氣,與夫退居時的閒而不適之情。要想知道稼軒謀國的忠藎,不肯偏安事敵的志節,須從他的言論如九議十論,和他歷官中外時一切實際設施上去看,在詞裡是找不到的。二、有些人每評稼軒詞為粗豪,實際則是豪而不粗。稼軒詞『慷慨縱橫,有不可一世之概』(四庫提要),誠然是豪;但是堅實沉著,絕無浮囂之弊,自然不能說是粗。若夫形式方面,則其規律之精嚴,針線之細密,簡直可與清真、夢窗一較長短,試取他的長調,細讀自知。蘇辛並稱,而同中有異,異點之一即在規律。⋯⋯三、儘管其為第一流作品,但就詞這種文體的本質而論,稼軒詞確是變調,並非正宗。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說:『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這十二個字是辛詞確評。本來,『詞之為體,要眇宜修』,確是適於軟性而不適於硬性;所以蘇之清曠,辛之豪縱,都只能算是變調。
  • 葉嘉瑩《從一首水龍吟看辛棄疾詞一本萬殊之特質》
    辛詞中之感發生命,雖然與當日的政局及國勢往往結合有密切之關係,但辛氏卻絕不輕易對此做直接的敘寫,而大都以兩種形象做間接的表現。一種是大自然界的景物之形象,另一種則是歷史中古典之形象。
  • 顏崑陽《蘇辛詞‧導言》
    他的氣質性格,在強度上並存著陰陽剛柔二極的氣力,兼具著豪傑與名士的質性,但以豪傑之性為主而名士之性為副。豪傑表現為陽剛磅礡的氣魄,⋯⋯名士則表現為陰柔瀟脫的情味,⋯⋯。在正常狀況下,這兩種氣質性可以當機而發,面對家國之事,是陽剛的豪傑;面對個人生活,是陰柔的名士。然而,有些時候卻會形成矛盾衝突,在豪傑之氣受挫時,名士之情隨之滋生;但當名士之情滋生時,豪傑之氣卻難平息。因此,進取間常隱然萌生退意;而退隱間卻又時起壯志。這種衝突拉扯,是難解的生命痛苦。
  • 辛棄疾 祝英臺近 晚春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倩誰喚、流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 辛棄疾 念奴嬌 書東流村壁
    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剗地東風欺客夢,一夜雲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繫馬,此地曾輕別。樓空人去,舊遊飛燕能說。 聞道綺陌東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不斷,新恨雲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裏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髮。
  • 辛棄疾 摸魚兒
    淳熙已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恨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迷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 辛棄疾 破陣子 為陳同父賦壯語以寄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絃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 辛棄疾 水龍吟 登建康賞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裏,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鱠。儘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
  • 辛棄疾 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亦秀亦豪:李清照詞的兩種聲音

  • 繆鉞《論李易安詞》
    大抵於芬馨之中,有神駿之致,適以表現其胸懷襟韻,而早期靈秀,晚歲沉健,則又因年因境而異。
  • 龍榆生《漱玉詞叙論》
    易安風度瀟灑,而富好勝心。其〈金石錄後序〉中,即充分表現此種情態。⋯⋯惟其不甘深閉閨幃,必騁懷縱目,得江山之助,故能縱筆揮灑,壓倒鬚眉。⋯⋯易安自嫁明誠,感情既極融洽,唱隨之樂,自十八至四十二,二十餘年之間,幾於朝夕相守,文字校勘,歌詠唱酬⋯⋯。在此二十餘年中,所有作品,卻極旖旎纏綿,有搖魂蕩魄之致。⋯⋯易安傷離之作,大抵皆為明誠而發,所謂『女子善懷』,充分表現其濃摯悲酸情感,非如其他詞人之代寫閨情,終有『隔靴搔癢』之歎。⋯⋯自明誠沒後,易安遂陷於悲慘環境中。⋯⋯易安晚歲生活之不安,與處境之愁慘,咸足以增上其詞格。
  • 王灼《碧雞漫志》
    能曲折盡人意,輕巧尖新,姿態百出。
  • 彭孫遹《金粟詞話》
    用淺俗之語,發清新之思。
  • 沈曾植《菌閣瑣談》
    易安跌宕昭彰,氣調極類少游,刻摯且兼山谷。篇章惜少,不過窺豹一斑。閨房之秀,固文士之豪也。自明以來,墮情者醉其芬馨,飛想者賞其神駿;易安有靈,後者當許為知己。
  • 李清照 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 李清照 如夢令
    常記溪亭日暮,沈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 李清照 鳳凰臺上憶吹簫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 李清照 一翦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 李清照 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 李清照 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 李清照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 李清照 添字醜奴兒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 李清照 臨江仙
    歐陽公作蝶戀花,有深深深幾許之句,余酷愛之,用其語作庭院深深數闋。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 李清照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盃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 李清照 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當回憶變成一種美感:周邦彥、姜夔詞的情感世界

  • 呂正惠《抒情傳統與政治現實》〈宋詞的再評價〉
    (典雅派)他們的詞把往事擴大描寫,在他們細膩的筆觸下,回憶起來的往事不論多麼哀傷,卻總是有著令人回味的美感。他們就沉緬在美的傷感之中,表面上自憐自艾,其實卻有另一種「滿足」存在於其中。⋯⋯他們為中國的詩歌開創了一個特殊的天地、特殊的境界。這是一個細膩而美好的世界,然而,我們不能不說,這不是一個廣闊的天地。
  • 王國維《清真先生遺事》
    詞家之有清真,猶詩家之有杜少陵。
  • 周濟 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
    清真,集大成者也。
  •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詞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蘇、秦之終,後開姜、史之始,自有詞人以來,不得不推為巨擘。後之為詞者,亦難出其範圍。然其妙處,亦不外沉鬱頓挫。頓挫則有姿態,沉鬱則極深厚。
  • 劉若愚《北宋六大詞家》
    如果說周邦彥是文學的復古者,僅僅又回復到早期的傳統,卻並不正確,因為在他的手中,就情景的體會與表達方式而言,詞已達到了微妙和細緻的新的巔峰,他的詞,由於繁複的詩的世界以及錯綜的文字結構而獨立突出。⋯⋯他似乎以較隔離的態度描寫情。他的詞通常不顯露原始的情感,而是『情感靜化之後的回憶』,雖然,由另一方面看,他也沒有達到將情感哲理化的超然境界。以無可奈何的態度,他視情為人的躲避不了的弱點。
  • 葉嘉瑩〈從中國詞學之傳統看詞之特質〉
    其後唐五代歌辭之詞的出現,在內容觀念上雖然突破了詩歌之言志抒情與倫理教化之傳統,然而在寫作方式上則反而正因其僅為歌酒筵席間即興而為的遊戲筆墨,因此遂更有了一種不須經意而為的自然之致;而也就正因其不須經意的緣故,於是遂於無意中反而表露了作者心靈中一種最真誠之本質,而且充滿了直接的感發的力量。然而周邦彥所寫的以賦筆為之的長調,卻突破了這種直接感發的傳統,而開拓出了另一種重視以思力來安排勾勒的寫作方式,而這也就正是何以有一些習慣於從直接感發的傳統來欣賞詩詞的讀者們,對這一類詞一直不大能欣賞的主要緣故。而且這一類賦化的詞也正如第二類詩化的詞一樣,在發展中也形成了成功與失敗的兩種類型。其失敗者大多堆砌隔膜,而且內容空洞,自然絕非佳作。至其成功者則往往可以在思力安排之中蘊含一種深隱之情意。只要讀者能覓得欣賞此一類詞的途徑,不從直接感發入手,而也從思力入手去追尋作者用思力所安排的蹊徑,則自然也可以獲致其曲蘊於內的一種深思隱意。
  • 周邦彥 玉樓春
    桃溪不作從容住,秋藕絕來無續處。當時相候赤闌橋,今日獨尋黃葉路。 煙中列岫青無數,雁背夕陽紅欲暮。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黏地絮。
  • 周邦彥 瑞龍吟
    章臺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 黯凝佇,因記箇人癡小,乍窺門戶。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 前度劉郎重到,訪鄰尋里,同時歌舞。唯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吟牋賦筆,猶記燕臺句。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閒步。事與孤鴻去。探春盡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 周邦彥 蘭陵王
    柳陰直,煙裏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淒惻,恨堆積。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
  • 周邦彥 花犯 詠梅
    粉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露痕輕綴,疑淨洗鉛華,無限佳麗。去年勝賞曾孤倚,冰盤共燕喜。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熏素被。 今年對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相將見、脆圓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裏。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
  • 繆鉞《詩詞散論》〈姜白石之文學批評〉
    白石深通音律,作詞精美,與周清真相近,故論者或以白石上擬清真。然周詞華艷,姜詞清澹,周詞豐腴,姜詞瘦勁,周詞如春圃繁花,姜詞如秋林疏葉。姜詞清峻勁折,格澹神寒,為周詞所無,黃昇謂白石詞『其高處有美成所不能及』,殆指此歟。
  • 張羽〈白石道人傳〉
    貸於故人,或賣文以自食。
  • 姜夔 霓裳中序第一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
  • 姜夔 翠樓吟
    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
  • 姜夔 杏花天影
    滿汀芳草不成歸,日暮,更移舟向甚處?
  • 姜夔 一萼紅
    南去北來何事?蕩湘雲楚水,目極傷心。
  • 姜夔 玲瓏四犯
    倦游歡意少,俛仰悲今古。
  • 姜夔 徵招
    客途今倦矣,漫贏得一襟詩思。
  • 姜夔 憶王孫
    零落江南不自由,兩綢繆,料得吟鸞夜夜愁。
  • 姜夔 探春慢
    誰念漂零久,漫贏得幽懷難寫。
  • 韓經太《詩學美論與詩詞美境》
    他深愛自然,屬意林泉,但觸動其靈感而使發為詞句者,卻多是從清靜淡遠的自然之趣中泛起的一陣陣清愁幽恨。其作詞,必然要形成其抒情上冷僻幽獨的格調,總有一種清冷僻遠而幽黯孤獨的情緒滲透其間。
  • 張炎《詞源》
    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此清空質實之說。⋯⋯白石詞如〈疏影〉、〈暗香〉、〈揚州慢〉、〈一萼紅〉、〈琵琶仙〉、〈探春〉、〈八歸〉、〈淡黃柳〉等曲,不惟清空,又且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所詠瞭然在目,且不留滯於物。
  • 夏承燾《詞源注》
    清空與質實相對而言,張炎舉出姜夔、吳文英兩家詞作具體對比。大抵張炎所謂清空的詞是要能攝取事物的神理而遺其外貌;質實的詞是寫得典雅奧博,但過於膠著於所寫的對象,顯得板滯。
  • 繆鉞《詩詞散論》〈姜白石之文學批評〉
    非從實際上寫其形態,乃從空靈中攝其神理,換言之,白石詞中所寫之梅與蓮,非常人所見之梅與蓮,乃白石於梅與蓮之中攝取其特性,而又以自己的個性融透於其中,謂其寫梅與蓮可,謂其借梅與蓮以寫自己之襟懷亦無不可,故意境深遠,不同於泛泛寫物之什。
  • 劉若愚《北宋六大詞家》
    就作為一位詩人而言,姜夔較周邦彥更為微妙與精細,他詩的世界常常是罕見的和日常生活有相當大的距離。他避開強烈的感情而以冷靜的態度觀察人生,雖然時常略帶悲哀。當他回想一段愛的往事時,沒有一點性愛的情感,連回憶的熱情也沒有,只是纏綿的對所愛過和失去了的美人的回憶;當他悲悼戰爭的摧毀時,沒有慷慨的愛國呼喊,只有壓抑的嘆息。甚至像這樣相當表露的收斂也不是他根本的格調;通常他寧願借著意象和文學典故表露一些感情或美感。
  • 姜夔 踏莎行
    自沔東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 姜夔 淡黃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闋以紓客懷。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強攜酒,小橋宅。怕梨花落盡成秋色。燕燕飛來,問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 姜夔 長亭怨慢
    予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桓大司馬云:「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此語予深愛之。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回,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并刀,難翦離愁千縷。
  • 姜夔 暗香
    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徵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肄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似水流年:說一種「傷逝」的詞韻

  • 屈原 離騷
    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 阮籍 詠懷
    孔聖臨長川,惜逝忽若浮。去者余不及,來者吾不留。
  • 沈佺期 覽鏡
    恍忽夜川裏,蹉跎朝鏡前。紅顏與壯志,太息此流年。
  • 李白 古風
    黃河走東溟,白日落西海。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
  • 李白 將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 岑參 客舍悲秋
    人間流月如流水,客舍秋風今又起。
  • 戴叔倫 酬盩厔耿少府湋見寄
    流年不盡人自老,外事無端心已空。
  • 獨孤及 傷春贈遠
    去水流年日並馳,年光客思兩相隨。
  • 蕭微 題少陵別墅
    人間歲月如流水,何事頻行此道中。
  • 李端 贈康洽
    流年恍惚瞻西日,陳事蒼茫指南陌。
  • 杜牧 將赴京留贈僧院
    空悲浮世雲無定,多感流年水不還。
  • 陸游 送曾學士赴行在
    流年不貸人,俯仰遂成惜。
  • 白居易 長相思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
  • 張先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 晏殊 採桑子
    時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長恨離亭,淚滴春衫酒易醒。 梧桐昨夜西風急,淡月朧明,好夢頻驚,何處高樓雁一聲?
  • 晏殊 蝶戀花
    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歡,未免縈方寸。臘後花期知漸近,寒梅已作東風信。
  • 秦觀 江城子
    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繫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作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 李清照 臨江仙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健康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 朱敦儒 朝中措
    登臨何處自消憂?直北看揚州。朱雀橋邊晚市,石頭城下新秋。 昔人何在?悲涼故國,寂寞潮頭。箇是一場春夢,長江不住東流。
  • 陳與義 臨江仙 夜登小閣憶洛中舊遊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 辛棄疾 木蘭花慢
    老來情味減,對別酒、怯流年。況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圓。無情水、都不管,共西風、只等送歸船。秋晚蓴鱸江上,夜深兒女燈前。
  • 吳文英 唐多令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繫行舟。
  • 蔣捷 一剪梅 舟過吳江
    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帘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蕭蕭。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 晏殊 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 蘇軾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別于鄭州西門之外馬上賦詩一篇寄之
    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
  • 蘇軾 江城子
    相逢不覺又初寒。對尊前,惜流年。
  • 蘇軾 定風波
    此心安處是吾鄉。
  • 蘇軾 洞仙歌
    余七歲時,見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餘。自言嘗隨其師入蜀主孟昶宮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納涼摩訶池上,作一詞。朱具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無知此詞者,但記其首兩句。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為足之云。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攲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 蘇軾 臨江仙 夜歸臨皋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仗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邂逅相逢:說一種「追憶」的詞境

  • 〈鄭風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 《列仙傳》
    鄭交甫將適南楚,遵彼漢皋臺下,遇二女,配兩珠,大如鵝卵。交甫曰,欲子之佩。二女解以與之。交甫既行,顧不見二女,佩亦失之。
  • 崔護 題都城南莊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 白行簡〈李娃傳〉
    (生)嘗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一扉,有娃方凭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勑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徴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之。
  • 李商隱 柳枝五首
    柳枝,洛中里娘也。⋯⋯余從昆讓山,比柳枝居為近。他日春曾陰,讓山下馬柳枝南柳下,詠余〈燕臺〉詩。柳枝驚問:“誰人有此,誰人為是?”讓山謂曰:“此吾里中少年叔耳。”柳枝手斷長帶,結讓山為贈叔乞詩。明日,余比馬出其巷。柳枝丫環畢粧抱立扇下,風障一袖指曰:“若叔是?後三日鄰當去濺裙水上,以博香山待,與郎俱過”余諾之。會所友有偕當詣京師者,戲盜余臥裝以先,不果留。雪中讓山至,且曰:“為東諸侯取去矣。”明年讓山復東。相背於戲上,因寓詩以墨其故處云。
  • 李商隱 無題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嗟余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
  • 傅庚生《中國文學欣賞舉隅》之三〈深情與至誠〉
    《紅樓夢》記寧府鐵檻寺一段內有云:『⋯⋯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果然好看。忽聽那邊老婆子叫道: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丟了紡車,一徑去了。寶玉悵然無趣⋯⋯外面旺兒預備賞封,賞了那莊戶人家,那婦人等忙來謝賞。寶玉留心看時,並不見紡線之女;走不多遠,卻見這二丫頭懷裡抱了個小孩子,同著兩個小女孩子在村頭站著瞅他。寶玉情不自禁,然身在車上,只得眼角留情而已。一時電捲風馳,回頭亦無蹤影了。⋯⋯』人世之因緣際會,忽然邂逅,忽然寂滅,多情之人,輒寄深慨。『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踰。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日午畫船橋下過,衣香人影太匆匆』;與寶玉所見,均是人間愁種子也。
  • 張先 醉垂鞭
    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 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
  • 辛棄疾 青玉案 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娥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 廖行之 卜算子
    行樂儘歡娛,眼界尤妍媚。多少江濱解佩人,邂逅無窮意。
  • 蔡伸 生查子
    畫堂初見伊,明月當窗滿。今夜月如眉,話別河橋畔。 重見約中秋,莫負于飛願。免使月圓時,兩處空腸斷。
  • 柳永 晝夜樂
    洞房記得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離情別緒。況值闌珊春色暮。對滿目、亂花狂絮。直恐好風光,盡隨伊歸去。 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拚,悔不當時留住。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繫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 呂勝己 蝶戀花
    眼約心期常未足。邂逅今朝,暫得論心曲。忽墮鮫珠紅簌簌,雙眸翦水明如燭。 可恨匆匆歸去速。去去行雲,望斷悽心目。何似當初情未熟,免教添得愁千斛。
  • 盧炳 菩薩蠻
    恩情如紙薄,方信當初錯。邂逅苦匆匆,還疑是夢中。
  • 晏幾道 臨江仙
    鬥草階前初見,穿針樓上曾逢。羅裙香露玉釵風。靚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 流水便隨春遠,行雲終與誰同。酒醒長恨錦屏空。相尋夢裏路,飛雨落花中。
  • 王國維 蝶戀花
    昨夜夢中多少恨。細馬香車,兩兩行相近。對面似憐人瘦損,眾中不惜搴帷問。陌上輕雷聽隱轔。夢裡難從,覺後那堪訊。蠟淚窗前堆一寸,人間只有相思分。
  • 周邦彥 瑞龍吟
    章臺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 黯凝佇,因記箇人癡小,乍窺門戶。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 前度劉郎重到,訪鄰尋里,同時歌舞。唯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吟牋賦筆,猶記燕臺句。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閒步。事與孤鴻去。探春盡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 周邦彥 應天長
    長記那回時,邂逅相逢,郊外駐油壁。又見漢宮傳燭,飛煙五侯宅。青青草,迷路陌。強載酒、細尋前跡。市橋遠,柳下人家,猶自相識。
  • 晏殊 玉樓春
    池塘水綠春微暖,記得玉真初見面。從頭歌韻響錚鏦,入破舞腰紅亂旋。 玉鉤簾下香階畔。醉後不知紅日晚。當時共我賞花人,點檢如今無一半。

兩地相思:說一種「回盪」的詞情

  • 杜甫 夢李白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
  • 韓愈 與孟東野書
    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懸懸於吾也。
  • 蘇軾 蝶戀花
    憑仗孤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
  • 孫光憲 生查子
    想到玉人情,也合思量我。
  • 張炎 水龍吟 寄袁竹初
    待相逢說與相思,想亦在相思裡。
  • 《錢鍾書論學文選》第二卷之三八
    己思人,乃想人亦思己;己視人,適見人亦視己;此地想異地之思此地,今日想他日之憶今日。詩文中寫這種往復迴旋的思緒,時空交織,別饒情味。
  • 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第十一章 中國文學精神
    中國文學之表情,重兩面關係中一往一復之情,並重超越境之內在化:兩面關係與一面關係情之不同處,在此中兩方皆為自動的用情者,兩方皆確知對方對我有情誼。於是其間之情誼,遂如兩鏡交光而傳輝互照。其情因以婉曲蘊藉,宜由說對方之情以說我之情。⋯⋯溫柔敦厚,非強為抑制其情,使歸中和也,乃其用情之際,即知對方亦為一自動之用情者。
  • 張法《中國文化與悲劇意識》第二章 思念模式
    它以一種想像中穩定的二人關係來代替現實中二人關係的失落,來抵抗二人關係離異中的孤獨,來疏解孤獨中內心的巨大不安和波蕩。思念模式深刻地體現了中國文化『和』的巨大力量。然而,這種均衡裡包裹的畢竟是無窮的離愁。想像中的共在,對照的是實際的孤淒。因此,思念模式一方面把閨怨和鄉愁都範圍在文化思想相一致的格式裡,儘量使之怨而不怒,哀而不傷。另方面,因其想像的現實,本含著非現實的想像。想像中的共生,不能解除現實裡的離棄。從而使它在與文化一致的格式裡,以文化的方式更深地暴露了文化本身不可避免的悲劇意識。
  • 唐君毅譯《愛情的福音》 論愛情中之罪過與苦痛
    你思念他,你心目中有他的影像,即他顯現你心之外表。你不要說這是你自己的回憶,你焉知不是真正的他在喚起你的回憶呢?孩子,你要知道你思念的他,不只是你過去經驗中的他,而是永遠的他,永遠的他是永遠存在的。
  • 王建 行見月
    家人見月望我歸,正是道上思家時。
  • 白居易 江樓月
    誰料江邊懷我夜,正當池畔思君時。
  • 白居易 白居易
    兩處春光同日盡,居人思客客思家。
  • 牛希濟 生查子
    春山煙欲收,天澹稀星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 語已多,情未了,迴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 李白 菩薩蠻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 李清照 一翦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 歐陽修 踏莎行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 韋莊 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 韋莊 女冠子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 柳永 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 蘇軾 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欲說還休:說一種無言之美

  • 《論語‧陽貨》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 《老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 《莊子‧寓言》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無言。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
  • 《莊子‧外物》
    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 陶潛〈飲酒〉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 朱光潛《朱光潛談美》〈無言之美〉
    言所以達意,然而意決不是完全可以言達的。因為言是固定的,有跡象的;意是瞬息萬變,飄渺無蹤的。言是散碎的,意是混整的。言是有限的,意是無限的。以言達意,好像用繼續的虛線畫實物,只能得其近似。
  • 朱光潛《朱光潛談美》〈詩的無限〉
    詩本是以言達意,言足達意,意盡於言,那就應該已盡了詩的能事;而歷來論詩者卻主張詩要『意在言外』,『言有盡而意無窮』,『有弦外之響』。⋯⋯這就是所謂『以有限寓無限』。詩不只是寓言,卻可能是無數靈機的觸動者。詩不能只是『比』『興』或『賦』,卻必同時是三義的混合。凡詩都必有所賦(必有一個情景),而所賦底都必可以連類旁及(由此見彼,由有限見無限),所以都必須有『比』與『興』。詩的深淺高低也就於此見初。言愈有盡而意愈無窮底,詩的意味愈深永,價值有就愈高。
  • 李清照 鳳凰臺上憶吹簫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重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 辛棄疾 醜奴兒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箇秋。
  • 柳永 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沈沈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 秦觀 畫堂春
    落紅鋪徑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園憔悴杜鵑啼,無奈春歸。 柳外畫樓獨上,凭欄獨撚花枝。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
  • 周邦彥 訴衷情
    出林杏子落金盤。齒軟怕嘗酸。可惜半殘青紫,猶印小唇丹。 南陌上,落花閒。雨斑斑。不言不語,一段傷春,都在眉間。
  • 李煜 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 蘇軾 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 歐陽修 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 吳文英 浣溪沙
    門隔花深夢舊遊,夕陽無語燕歸愁,玉纖香動小簾鉤。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東風臨夜冷於秋。
  • 姜夔 揚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嚴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將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 陳與義 臨江仙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 蘇軾 洞仙歌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 蘇軾 江城子
    湖上與張先同賦,時聞彈箏。 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 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含情,遣誰聽。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 朱敦儒 好事近
    搖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活計綠蓑青笠,慣披霜衝雪。 晚來風定釣絲閒,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
  • 張孝祥 西江月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無情有思:說一種物我之情

  • 劉永濟《微睇室說詞》
    南宋詞人極喜作詠物詞,大都託物言情之筆,情在言外。後來王沂孫尤稱能手。至其所託之情,不出作者所遇之世與其個人遭際之事,交相組織,古人所謂身世之感也。
  • 楊宿珍〈觀物思想的具現─詠物詞〉
    不論在詞藻、用典、用事方面,南宋詞人詠物之作,均有其特殊成就,然皆出之以慢詞的形式。詠物詞的特色在體物、狀物,盡力描摩物性,而慢詞尚鋪敘,恰足以曲盡其意。故慢詞的興起,給了詠物詞一片適宜生長的土地。所謂詠物,不論是體物、狀物或藉物抒懷,都必須充分表達物性─物的內在、外在特質。因此,物性的對等性質運用,幾乎成了詠物詞的普遍結構,只是在慢詞的詠物諸作中,物性的對等,並非由個別的意義並立而成,卻是藉物性類似的連續性而構成。⋯⋯慢詞一旦表現連續性,則易生複雜性;所以詠物詞多用慢詞,更能深刻婉轉、曲折周延地體物、狀物而寫志。⋯⋯等值通性著重物性的刻劃,藉著物性的類似或對照,聯繫物體及寓意,因此造成隱喻技巧的多方使用。 詠物詞結構的特質又可由詞中用典的技巧中顯現。典故是詩人以現時的經驗和過去的史實作一對比,因此典故必須包含兩個基項:一為詩人當時的經驗,一為過去發生的史實;其間的關係可能是類似,也可能是對比。詩人直接或間接的、含蘊的或明顯的指涉過去的史實,利用事件的類似或對比達成用典的意旨;適當的運用典故,能造就深刻的詩歌效果,產生新的意境。
  • 李重華《貞一齋詩說》
    詠物詩有兩法:一是將自身放頓在裏面,一是將自身站立在旁邊。
  • 史達祖 雙雙燕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並。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羽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誇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頻凭。
  • 周邦彥 六醜 薔薇謝後作
    正單衣試酒,恨客裏、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最誰追惜。但風媒蝶使,時叩窗隔。 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靜遶珍叢底,成歎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攲側。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 蘇軾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 蘇軾 西江月 梅花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么鳳。 素面常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 姜夔 鷓鴣天 己酉之秋,苕溪記所見
    京洛風流絕代人,因何風絮落溪津。籠鞋淺出鴉頭襪,知是凌波縹緲身。 紅乍笑,綠長顰,與誰同度可憐春。鴛鴦獨宿何曾慣,化作西樓一縷雲。
  • 姜夔 念奴嬌
    予客武陵,湖北憲治在焉。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予與二三友,日蕩舟其間,薄荷花而飲,意象幽閒,不類人境。秋水且涸,荷葉出地尋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見日,清風徐來,綠雲自動,間於疏處,窺見遊人畫船,亦一樂也。朅來吳興,數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絕,固以此句寫之。 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 陸游 卜算子 詠梅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 辛棄疾 賀新郎 賦水仙
    雲臥衣裳冷。看蕭然,風前月下,水邊幽影。羅襪生塵凌波去,湯沐煙波萬頃。愛一點、嬌黃成暈。不記相逢曾解佩,甚多情為我香成陣。待和淚,收殘粉。 靈均千古懷沙恨。記當時,匆匆忘把,此仙題品。煙雨淒迷僝僽損,翠袂搖搖誰整。謾寫入、瑤琴幽憤。絃斷招魂無人賦,但金杯的皪銀臺潤。愁殢酒,又獨醒。
  • 王沂孫 水龍吟 落葉
    曉霜初著青林,望中故國淒涼早。蕭蕭漸積,紛紛猶墜,門荒徑悄。渭水風生,洞庭波起,幾番秋杪。想重崖半沒,千峰盡出,山中路,無人到。 前度題紅杳杳,遡宮溝、暗流空繞。啼螿未歇,飛鴻欲過,此時懷抱。亂影翻窗,碎聲敲砌,愁人多少。望吾廬甚處,只應今夜,滿庭誰掃。
  • 王沂孫 齊天樂 蟬
    一襟餘恨宮魂斷,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瑤珮流空,玉箏調柱。鏡暗妝殘,為誰嬌鬢尚如許。 銅仙鉛淚似洗,歎移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苦。甚獨抱清商,頓成淒楚。謾想薰風,柳絲千萬縷。

入乎其內出乎其外:由王國維的三種境界說談起

  • 況周頤《蕙風詞話
    讀詞之法,取前人名句意境絕佳者,將此意境締構於吾想望中。然後沉思渺慮,以吾身入乎其中而涵詠玩索之。吾性靈與相浹而俱化,乃真實為吾有而外物不能奪。
  • 譚獻《復堂詞話》
    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讀者之用心何必不然。
  • 王國維《人間詞話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西樓,望盡天涯路』(晏殊〈蝶戀花〉),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鳳棲梧〉),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辛棄疾〈青玉案〉),此第三境也。
  • 晏殊 蝶戀花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無尺素,山高水闊知何處。
  • 柳永 鳳棲梧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 辛棄疾 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 王國維《人間詞話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於此二事皆未夢見。
  • 鄭騫 詞曲的特質
    宋朝的一切,都足以代表中國文化的陰柔方面,不只詞之一端。⋯⋯柔並不一味的軟綿綿,而要有一種韌性。
  • 馮延巳 鵲踏枝
    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 李清照 一翦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 辛棄疾 醜奴兒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箇秋。
  • 蔣捷 虞美人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 朱敦儒 臨江仙
    生長西都逢化日,行歌不記流年。花間相過酒家眠。乘風游二室,弄雪過三川。 莫笑衰容雙鬢改,自家風味依然。碧潭明月水中天。誰閒如老子,不肯作神仙。
  • 王國維《人間詞話》
    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
  • 鄭騫〈漫談蘇辛異同〉
    曠者,能擺脫之謂;豪者,能擔當之謂。能擺脫故能瀟灑,能擔當故能豪邁。這是性情襟抱上的事。⋯⋯胸襟曠達的人,遇事總是從窄往寬裏想,寫起文學作品來也是如此⋯⋯。與東坡相反,稼軒總是從寬往窄裏想,從寬往窄處寫。
  • 辛棄疾 賀新郎
    邑中園亭,僕皆為賦此詞。一日,獨坐停雲,水聲山色,競來相娛。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數語,庶幾彷彿淵明思親友之意云。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餘幾。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裏。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 蘇軾 念奴嬌 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 蘇軾 南歌子
    帶酒衝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鐘鼓報天明。夢裡栩然蝴蝶、一身輕。 老去才都盡,歸來計未成。求田問舍笑豪英。自愛湖邊沙路、免泥行。
  • 蘇軾 定風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 蘇軾 東坡志林卷四
    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
  • 蘇軾 鷓鴣天
    林斷山明竹隱牆,亂蟬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一
    記承天寺夜遊: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未寢,相與步中庭。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松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一
    記遊松風亭:余嘗寓居惠州嘉祐寺,縱步松風停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謂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間有甚麼歇不得處?」由是如掛鉤之魚,忽得解脫。若人悟此,雖兵陣相接,鼓聲如雷霆,進則死敵,退則死法,當甚麼時也不妨熟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