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堂 蘇東坡傳 詩文選

出自經典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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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堂《蘇東坡傳》,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06年出版。

一、文忠公

  • 朱弁 風月堂詩話 東坡詩文盛行崇觀
    東坡詩文,落筆輒爲人所傳誦,毎一篇到歐公處,公爲終日喜。前後類如此。一日與棐論文及坡,公歎曰:「汝記吾言,三十年後,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崇寧、大觀間,海外詩盛行,後生不復有言歐公者。是時朝廷雖嘗禁止,賞錢增至八十萬。禁愈嚴而其傳愈多,往往以多相誇。士大夫不能誦坡詩者,便自覺氣索,而人或謂之不韻。
  • 宋孝宗 贈蘇文忠公太師敕
    敕。朕承絕學於百聖之後,探微言於六籍之中。將興起於斯文,爰緬懷於故老,雖儀刑之莫覿,尚簡策之可求。揭為儒者之宗,用錫帝師之寵。故禮部尚書端明殿學士贈資政殿學士諡文忠蘇軾,養其氣以剛大,尊所聞而高明,博觀載籍之傳,幾海涵而地負,遠追正始之作,殆玉振而金聲,知言自況於孟軻,論事肯卑於陸贄。方嘉祐全盛,嘗膺特起之招,至熙寧紛更,乃陳長治之策。歎異人之間出,驚讒口之中傷。放浪嶺海,而如在朝廷。斟酌古今,而若斡造化。不可敓者嶢然之節,莫之致者自然之名。經綸不究於生前,議論常公於身後。人傳元祐之學,家有眉山之書。朕三復遺編,久欽高躅。王佐之才可大用,恨不同時。君子之道闇而彰,是以論世。讜九原之可作,庶千載以聞風,惟而英爽之靈,服我袞衣之命。可特贈太師,餘如故。
  • 宋孝宗 御製文忠蘇軾文集贊並序
  • 蘇軾 與謝民師推官書
    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
    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又曰:「辭達而已矣。」夫言止於達意,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瞭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瞭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揚雄好為艱深之詞,以文淺易之說,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
  • 何薳 春渚紀聞卷六 東坡事實 文章快意
    先生嘗謂劉景文與先子曰:「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踰此者。」
  • 蘇軾 答劉沔都曹書
    軾窮困,本坐文字,蓋願刳形去智而不可得者。然幼子過文益奇,在海外孤寂無聊,過時出一篇見娛,則為數日喜,寢食有味。以此知文章如金玉珠貝,未易鄙棄也。
  • 何薳 春渚紀聞卷六 東坡事實 營妓比海棠絶句
    先生在黃日,每有燕集,醉墨淋漓,不惜與人。至於營妓供侍,扇書帶畫,亦時有之。有李琪者,小慧而頗知書札,坡亦每顧之喜,終未嘗獲公之賜。至公移汝郡,將祖行,酒酣奉觴再拜,取領巾乞書。公顧視久之,令琪磨硯,墨濃取筆大書云:「東坡七歲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即擲筆袖手,與客笑談,坐客相謂:「語似凡易,又不終篇,何也?」至將徹具,琪復拜請。坡大笑曰:「幾忘出場。」繼書云:「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一座擊節,盡醉而散。

二、眉山

  • 李廌 師友談記
    東坡新遷東闕之第,廌同李端叔、秦少游往見之。東坡曰:「今日乃先祖太傅之忌。五月十一日。祖父名序,甚英偉,才氣過人,雖不讀書而氣量甚偉。頃年在鄉里郊居,陸田不多,惟種粟。及以稻易粟,大倉儲之,人莫曉其故。儲之累年,凡至三四千石。會眉州大饑,太傅公即出所儲,自族人,次外姻,次佃戶、鄉曲之貧者,次第與之,皆無凶歲之患。或曰:『公何必粟也?』『惟粟性堅,能久,故可廣儲以待匱爾。』又繞宅皆種芋魁,所收極多,即及時多蓋薪蒭,野民乏食時,即用大甑蒸之,羅置門外,恣人取食之,賴以無饑焉。」
    又曰:「祖父嗜酒,甘與村父箕踞高歌大飲。忽伯父封告至。伯父登朝,而外氏程舅亦登朝。外祖甚富,二家連姻,皆以子貴封官。程氏預為之,謂祖父曰:『公何不亦預為之?』太傅曰:『兒子書云,作官器用亦寄來。』一日,方大醉中,封官至,并外纓、公服、笏、交椅、水罐子、衣版等物。太傅時露頂,戴一小冠子,如指許大。醉中取告,箕踞讀之畢,并諸物置一布囊中。取告時,有餘牛肉,多亦置一布囊中,令村童荷而歸。跨驢入城,城中人聞受告,或就郊外觀之。遇諸塗,見荷擔二囊,莫不大笑。程老聞之,面誚其太簡,惟有識之士奇之。」
    眉州或有神降,曰茅將軍,巫覡皆狂,禍福紛錯,州皆畏而禱之,共作大廟,像宇皆雄,祈驗如響。太傅忽乘醉呼村僕二十許人入廟,以斧钁碎其像,投溪中,而毀拆其廟屋,竟無所靈。後三年,伯父初登第,太傅甚喜,親至劍門迎之。至七家嶺,忽見一廟甚大,視其榜曰茅將軍。太傅曰:「是妖神却在此為幻耶?」方欲率眾復毀。忽一廟吏前迎拜,曰:「君非蘇七君乎?某昨夜夢神泣告曰:明日蘇七君至,吾甚畏之,哀告蘇七君,且為容恕,幸存此廟,俾竊食此土也。」共勸焉,乃捨。
  • 蘇軾 眉州遠景樓記
    故其民皆聰明才智,務本而力作,易治而難服。守令始至,視其言語動作,輒了其爲人。其明且能者,不復以事試,終日寂然。苟不以其道,則陳義秉法以譏切之,故不知者以爲難治。

三、童年與青年

  • 後漢書 范滂傳
    建寧二年,遂大誅黨人,詔下急捕滂等。督郵吳導至縣,抱詔書,閉傳捨,伏默而泣。滂聞之,曰:「必爲我也。」即自詣獄。縣令郭揖大驚,出解印綬,引與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爲在此?」滂曰:「滂死則禍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離乎!」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謂其子曰:「吾欲使汝爲惡,則惡不可爲;使汝爲善,則我不爲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時年三十三。
  • 蘇轍 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
    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學四方,太夫人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太夫人嘗讀東漢史,至范滂傳,慨然太息,公侍側曰:「軾若為滂,夫人亦許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耶?」公亦奮厲有當世志。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二
    吾八歲入小學,以道士張易簡為師。童子幾百人,師獨稱吾與陳太初者。太初,眉山市井人子也。余稍長,學日益,遂第進士制策,而太初乃為郡小吏。其後余謫居黃州,有眉山道士陸惟忠自蜀來,云:「太初已屍解矣。蜀人吳師道為漢州太守,太初往客焉。正歲日,見師道求衣食錢物,且告別。持所得盡與市人貧者,反坐於戟門下,遂卒。師道使卒舁往野外焚之,卒罵曰:『何物道士,使吾正旦舁死人!』太初微笑開目曰:『不復煩汝。』步自戟門至金雁橋下,趺坐而逝。焚之,舉城人見煙燄上眇眇焉有一陳道人也。」
  • 蘇軾 黠鼠賦
  • 蘇軾 初別子由
    我少知子由,天資和而清。⋯⋯豈獨為吾弟,要是賢友生。
  • 蘇轍 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
    我初從公,賴以有知,撫我則兄,誨我則師。
  • 蘇洵 蘇氏族譜亭記
    夫某人者,是鄉之望人也,而大亂吾俗焉。是故其誘人也速,其為害也深。自斯人之逐。其兄之遺孤子而不恤也,而骨肉之恩薄;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貲田,而欺其諸孤子也,而孝悌之行缺;自斯人之為其諸孤子之所訟也,而禮義之節廢;自斯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庶之別混;自斯人之篤于聲色,而父子雜處,讙嘩不嚴也,而閨門之政亂;自斯人之瀆財無厭,惟富者之為賢也,而廉恥之路塞。此六行者,吾往時所謂大慚而不容者也。今無知之人,皆曰:『某人何人也,猶且為之。』其輿馬赫弈,婢妾靚麗,足以盪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貨力,足以搖動府縣;其矯詐修飾言語,足以欺罔君子。是州里之大盜也。吾不敢以告鄉人,而私以戒族人焉:彷彿於斯人之一節者,願無過吾門也。」
  • 蘇軾 祭亡妹德化縣君文
    維我令妹,慈孝溫文。
  • 蘇軾 與程正輔書
    近得柳仲遠書,報妹子小二娘四月十九日有事於定州,柳見作定簽也。遠地聞此,情懷割裂,閑報之爾。

四、應試

  • 蘇軾 刑賞忠厚之至論
  • 楊萬里 誠齋詩話
    歐陽公作省試知舉,得東坡之文驚喜,欲取爲第一人,又疑其是門人曾子固之文,恐招物議,抑爲第二。坡來謝,歐陽問坡所作《刑賞忠厚之至論》,有「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此見何書,坡曰:「事在《三國志 孔融傳》注。」歐退而閱之,無有。他日再問坡,坡云:「曹操滅袁紹,以袁熙妻賜其子丕。孔融曰:『昔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操驚問何經見,融曰:『以今日之事觀之,意其如此。』堯、皋陶之事,某亦意其如此。」歐退而大驚曰:「此人可謂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然予嘗思之,《禮記》云:「獄成,有司告於王。王曰宥之,有司曰在辟。王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三宥不對,走出,致刑於甸人。」坡雖用孔融意,然亦用《禮記》故事,其稱王謂王三皆然,安知此典故不出於堯?
  • 朱弁 風月堂詩話 東坡詩文盛行崇觀
    東坡詩文,落筆輒爲人所傳誦,毎一篇到歐公處,公爲終日喜。前後類如此。一日與棐論文及坡,公歎曰:「汝記吾言,三十年後,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
  • 葛立方 韻語陽秋
    王介甫(即王安石)、蘇子瞻,皆為歐陽文忠公所收。公一見二人,便知其他日不在人下。贈介甫詩云:「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惟與子爭先。」子瞻登乙科,以書謝歐公。歐公語梅聖俞曰:「老夫當避此人,放出一頭地。」當時二人俱未有聲,而公知之於未遇之時如此,所以為一世文宗也歟。東坡跋梅聖俞詩後云:「先君與梅二丈遊,時軾與子由弟年甚少,未有知者。家有老泉,公作詩云:『歲月不知老,家有雛鳳凰;百鳥戢羽翼,不敢呈文章。』」則二蘇當少年時,已擅文價矣。
  • 邵博 邵氏聞見後録
    歐陽公謂曾子固云:「王介甫之文,更令開廓,勿造語,及模擬前人。」又云:「孟(孟子)、韓(指韓愈)文雖高,不必似之也。」謂梅聖俞云:「讀蘇軾書,不覺汗出,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又曰:「軾所言樂,乃修所得深者爾,不意後生達斯理也。」歐陽公初接二公之意,已不同矣。
  • 蘇軾 太息送秦少章
    昔吾舉進士,試名於禮部,歐陽文忠公見吾文曰:「此我輩人也,吾當避之。」方是時,士以剽裂為文,聚而見訕,訕公者所在成市。曾不數年,忽若潦水之歸壑,無復見一人在此,豈復待後世哉。今吾衰老廢學,自視缺然,而天下之士,不吾之棄,以為可以與於斯文者,猶以文忠公之故也。
  • 蘇軾 送晁美叔發運右司年兄赴闕自註
    嘉祐初,與子由寓興國浴室。美叔忽見訪,云:「吾從歐陽公遊久矣。公令我來與子定交,謂子必名世,老夫亦須放他出一頭地。」
  • 蘇洵 祭亡妻程氏文
    ⋯⋯二子喜躍,我知母心。非官實好,要以文稱。⋯⋯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內失良朋。⋯⋯昔予少年,遊蕩不學,子雖不言,耿耿不樂。我知子心,憂我泯沒。感歎折節,以至今日。⋯⋯有蟠其丘,惟子之墳。鑿為二室,期與子同。⋯⋯我歸舊廬,無不改移。魂兮未泯,不日來歸。
  • 蘇洵 答雷太簡書
    僕已老矣,固非求仕者,亦非固求不仕者。⋯⋯何苦乃以衰病之身,委曲以就有司之權衡,以自取輕笑哉!⋯⋯向者《權書》、《衡論》、《幾策》,⋯⋯乃歐陽永叔以為可進而進之。苟朝廷以為其言之可信,則何所事試,苟不信其平居之所云,而其一日倉卒之言,又何足信邪。
  • 蘇洵 與梅聖俞書
    惟其平生不能區區附合有司之尺度,是以至此窮困。⋯⋯自思少年嘗舉茂才,中夜起坐,裹飯攜餅,待曉東華門外,逐隊而入,屈膝就席,俯首據案。其後每思至此,即為寒心。
  • 蘇洵 極樂院造六菩薩記
    庶幾死者有知,或生於天,或生於人,四方上下,所適如意,亦若餘之遊於四方而無係云爾。

五、父與子

  • 蘇軾 初發嘉州
    故鄉飄已遠,往意浩無邊。
  • 蘇軾 仙都山鹿
    日月何促促,塵世苦局束。仙子去無蹤,故山遺白鹿。仙人已去鹿無家,孤棲悵望層城霞。至今聞有遊洞客,夜來江市叫平沙。長松千樹風蕭瑟,仙宮去人無咫尺。夜鳴白鹿安在哉,滿山秋草無行跡。
  • 蘇軾 入峽
    入峽初無路,連山忽似龕。縈紆收浩渺,蹙縮作淵潭。風過如呼吸,雲生似吐含。墜崖鳴窣窣,垂蔓綠毿毿。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飛泉飄亂雪,怪石走驚驂。
  • 蘇軾 巫山
    神仙固有之,難在忘勢利。
  • 蘇軾 江上值雪,效歐陽體,限不以鹽玉鶴鷺絮蝶飛舞之類為比,仍不使皓白潔素等字
    縮頸夜眠如凍龜,雪來惟有客先知。江邊曉起浩無際,樹杪風多寒更吹。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變盡滄浪髭。方知陽氣在流水,沙上盈尺江無澌。隨風顛倒紛不擇,下滿坑谷高陵危。江空野闊落不見,入戶但覺輕絲絲。沾掌細看若刻鏤,豈有一一天工為。霍然一揮遍九野,吁此權柄誰執持。世間苦樂知有幾,今我幸免沾膚肌。山夫只見壓樵擔,豈知帶酒飄歌兒。天王臨軒喜有麥,宰相獻壽嘉及時。凍吟書生筆欲折,夜織貧女寒無幃。高人著履踏冷冽,飄拂巾帽真仙姿。野僧斫路出門去,寒液滿鼻清淋漓。灑袍入袖濕靴底,亦有執板趨堦墀。舟中行客何所愛,願得獵騎當風披。草中咻咻有寒兔,孤隼下擊千夫馳。敲冰煮鹿最可樂,我雖不飲強倒卮。楚人自古好弋獵,誰能往者我欲隨。紛紜旋轉從滿面,馬上操筆為賦之。
  • 蘇軾 襄陽樂府三篇
    臺上有客吟秋風,悲聲蕭散飄入宮。臺邊遊女來竊聽,欲學聲同意不同。君悲竟何事,千里金城兩稚子。白馬為塞鳳為關,山川無人空且閑。我悲亦何苦,江水冬更深,鯿魚冷難捕。悠悠江上聽歌人,不知我意徒悲辛。
  • 蘇洵 議修禮書狀
    右洵先奉敕編禮書,後聞臣寮上言,以為祖宗所行不能無過差。不經之事,欲盡芟去,無使存錄。洵竊見議者之說,與敕意大異。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後世無忘之耳,非曰制為典禮而使後世遵而行之也。然則洵等所編者,是史書之類也。遇事而記之,不擇善惡,詳其曲折,而使後世得知而善惡自著者,是史之體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則是製作之事,而非職之所及也。⋯⋯班固作《漢志》,凡漢之事,悉載而無所擇。今欲如之,則先世之小有過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後世無疑之之意,且使洵等為得其所職,而不至於侵官者。

六、神鬼人

  • 蘇軾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別於鄭州西門之外,馬上賦詩一篇寄之
    不飲胡為醉兀兀,此心已逐歸鞍發。歸人猶自念庭闈,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壟隔,但見烏帽出復沒。苦寒念爾衣裘薄,獨騎瘦馬踏殘月。路人行歌居人樂,童僕怪我苦悽惻。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
  • 蘇軾 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 蘇軾 亡妻王氏墓誌銘
    從軾官于鳳翔,軾有所為於外,君未嘗不問知其詳。曰:「子去親遠,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軾者相語也。軾與客言於外,君立屏間聽之,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輒持兩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與是人言。」有來求與軾親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與人銳,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
  • 蘇軾 鳳翔太白山祈雨祝文
    乃者自冬徂春,雨雪不至,西民之所恃以為生者,麥禾而已。今旬不雨,即為兇歲,民食不繼,盜賊且起。豈惟守土之臣所任以為憂,亦非神之所當安坐而熟視也。聖天子在上,凡所以懷柔之禮,莫不備至。下至於愚夫小民,奔走畏事者,亦豈有他哉!凡皆以為今日也。神其盍亦鑒之。上以無負聖天子之意,下以無失愚夫小民之望。
  • 蘇軾 禱龍水祝文
    府王舍人,存心為國,俯念輿民。燃香靄以禱祈,對龍湫而懇望。伏願明靈敷感,使雨澤以旁滋;聖化薦臻,致田疇之益濟。
  • 蘇軾 喜雨亭記
  • 李廌 師友談記
    公曰:頃在鳳翔罷官來京師,道由華岳。忽隨行一兵,遇祟甚怪,自褫其衣巾不已。公使人束縛之,而其巾自墜。人皆曰:「此岳神之怒,故也。」公因謁祠,且曰:「某昔之去無祈,今之回無禱,特以道出祠下,不敢不謁而已。隨行一兵,狂發遇祟,而居人曰神之怒也,未知其果然否?此一小人如蟣虱爾,何足以煩神之威靈哉!縱此人有隱惡,則不可知,不然,以其懈怠失禮,或盜服御飲食等,小罪爾,何足責也,當置之度外。竊謂岳鎮之重,所隸甚廣,其間強有力富貴者,蓋有公為奸慝,神不敢於彼示其威靈,而乃加怒於一卒,無乃不可乎!某小官,一人病則一事闕,願恕之,可乎?非某愚直,諒神不聞此言。」出廟,馬前一旋風突而出,忽作大風,震鼓天地,沙石警飛。公曰:「神愈怒乎?吾弗畏也。」冒風即行。風愈大,惟趁公行李,而人馬皆辟易,不可移足。或勸之曰:「禱謝之?」公曰:「禍福,天也。神怒即怒,吾行不止,其如予何?」已而風止,竟無別事。
  • 李廌 師友談記
    一夕,次子迨之婦歐陽氏,文忠公孫,棐之女。產後因病為祟所憑,曰:「吾姓王氏,名靜奴,滯魄在此居,久矣。」公曰:「吾非畏鬼人也。且京師善符劍遣厲者甚多,決能逐汝,汝以愚而死,死亦妄為祟。」為言佛氏破妄解脫之理,喻之曰:「汝善去,明日昏時當用佛氏功德之法與汝。」婦輒合爪,曰:「感尚書去也。」婦良愈。明日昏時,為自書功德疏一通,仍為置酒香火遣送之。

  • 李廌 師友談記
    公曰:某平生屢與鬼神辯論矣。頃迨之幼,忽云有賊貌瘦而黑,衣以青,公使數人索之,無有也。乳媼俄發狂,聲色俱怒,如卒伍輩唱喏甚大。公往視之,輒厲聲曰:「某即瘦黑而衣青者也,非賊也,鬼也,欲此媼出,為我作巫。」公曰:「寧使其死,出不可得。」曰:「學士不令渠出,不奈何,只求少功德,可乎?」公曰:「不可。」又曰:「求少酒食,可乎?」公曰:「不可。」又曰:「求少紙,可乎?」公曰:「不可。」又曰:「只求盃水,可乎?」公曰:「與之。」媼飲畢,仆地而甦。然媼之乳,因此遂枯。
  • 蘇軾 凌虛臺記
    國於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於終南;而都邑之麗山者,莫近於扶風。以至近求最高,其勢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嘗知有山焉。雖非事之所以損益,而物理有不當然者,此凌虛之所為築也。方其未築也,太守陳公,杖屨逍遙於其下。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纍纍如人之旅行於牆外,而見其髻也。曰:「是必有異。」使工鑿其前為方池,以其土築臺,高出於屋之危而止。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怳然不知臺之高,而以為山之踴躍奮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虛。」以告其從事蘇軾,而求文以為記。軾復於公曰:「物之廢興成毀,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竄伏;方是時,豈知有凌虛臺邪?廢興成毀,相尋於無窮。則臺之復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嘗試與公登臺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則漢武之長楊、五柞,而其北則隋之仁壽、唐之九成也。計其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而不可動者,豈特百倍於臺而已哉?然而數世之後,欲求其髣髴,而破瓦頹垣,無復存者,既已化為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而況於此臺歟?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則過矣。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
  • 宋史 卷471 章惇傳
    與蘇軾游南山,抵仙遊潭,潭下臨絕壁萬仞,橫木其上,惇揖軾書壁,軾懼不敢書。惇平步過之,垂索挽樹,攝衣而下,以漆墨濡筆大書石壁曰:「蘇軾、章惇來。」既還,神彩不動,軾拊其背曰:「君他日必能殺人。」惇曰:「何也?」軾曰:「能自判命者,能殺人也。」惇大笑。
  • 蘇軾 和子由聞子瞻將如終南太平宮溪堂讀書
    役名則已勤,徇身則已俞。我誠愚且拙,身名兩無謀。始者學書判,近亦知問囚。但知今當為,敢問向所由。士方其未得,唯以不得憂。既得又憂失,此心浩難收。譬如倦行客,中路逢清流。塵埃雖未脫,暫憩得一漱。我欲走南澗,春禽始嚶呦。鞅掌久不決,爾來已徂秋。橋山日月迫,府縣煩差抽。王事誰敢愬,民勞吏宜羞。中間罹旱暵,欲學喚雨鳩。千夫挽一木,十步八九休。渭水涸無泥,菑堰旋插修。對之食不飽,余事更遑求。近日秋雨足,公餘試新篘。劬勞幸已過,朽鈍不任鎪。秋風迫吹帽,西阜可縱遊。聊為一日樂,慰此百日愁。
  • 蘇軾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七、王安石變法

  • 蘇洵 辨姦論
    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
  • 邵伯溫 邵氏聞見錄卷二
    仁宗朝,王安石為知制誥。一日,賞花釣魚宴,内侍各以金楪盛釣餌藥置几上,安石食之盡。明日,帝謂宰輔曰:『王安石詐人也。使誤食釣餌,一粒則止矣;食之盡,不情也。』帝不樂之。後安石自著《日録》,厭薄祖宗,於仁宗尤甚,每稱漢武帝其心薄仁宗也。故一時大臣富弼、韓琦、文彦博,皆為其詆毁云。
  • 王安石 上仁宗皇帝言事書
    蓋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自古治世,未嘗以不足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財無其道耳。今天下不見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樂業,人致其力,以生天下之財,然而公私嘗以困窮為患者,殆亦理財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變耳。誠能理財以其道,而通其變,臣雖愚,固知增吏祿不足以傷經費也。⋯⋯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閭巷草野之間,亦少可用之才,則豈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託,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為常,而無一旦之憂乎?
  • 脫脫 宋史 卷327 王安石傳
    安石本楚士,未知名於中朝,以韓、呂二族為巨室,欲藉以取重。乃深與韓絳、絳弟維及呂公著交,三人更稱揚之,名始盛。神宗在藩邸,維為記室,每講說見稱,維曰:「此非維之說,維之友王安石之說也。」及為太子庶子,又薦自代。帝由是想見其人,甫即位,命知江寧府。數月,召為翰林學士兼侍講。熙寧元年四月,始造朝。入對,帝問為治所先,對曰:「擇術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當法堯、舜,何以太宗為哉?堯、舜之道,至簡而不煩,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難。但末世學者不能通知,以為高不可及爾。」帝曰:「卿可謂責難於君,朕自視眇躬,恐無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輔朕,庶同濟此道。」一日講席,群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與卿從容論議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徵,劉備必得諸葛亮,然後可以有為,二子誠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誠能為堯,舜,則必有皋、夔、稷、禹;誠能為高宗,則必有傅說。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眾,百年承平,學者不為不多。然常患無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擇術未明,推誠未至,雖有皋、夔、稷、禹、傅說之賢,亦將為小人所蔽,卷懷而去爾。」帝曰:「何世無小人,雖堯、舜之時,不能無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誅之,此其所以為堯、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讒慝,則皋、夔、稷、禹亦安肯苟食其祿以終身乎?」
  • 脫脫 宋史 卷336 司馬光傳
    執政以河朔旱傷,國用不足,乞南郊勿賜金帛。詔學士議,光與王珪、王安石同見,光曰:「救災節用,宜自貴近始,可聽也。」安石曰:「常袞辭堂饌,時以爲袞自知不能,當辭位不當辭祿。且國用不足,非當世急務,所以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財者故也。」光曰:「善理財者,不過頭會箕斂爾。」安石曰:「不然,善理財者,不加賦而國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財貨百物,不在民,則在官,彼設法奪民,其害乃甚於加賦。此蓋桑羊欺武帝之言,太史公書之以見其不明耳。」爭議不已。帝曰:「朕意與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會安石草詔,引常袞事責兩府,兩府不敢復辭。
  • 司馬光 與王介甫書
  • 王安石 答司馬諫議書
  • 王安石 上仁宗皇帝言事書
  • 王安石 乞制置三司條例
    朝廷所用之物,多求於不產,責於非時,富商大賈,因時乘公私之急,以擅輕重斂散之權。⋯⋯稍收輕重斂散之權,歸之公上,而制其有無,以便轉輸,省勞費,去重斂,寬農民,庶幾國用可足,民財不匱矣。
  • 脫脫 宋史 志第一百二十九食貨上四
    諸路常平、廣惠倉錢谷,略計貫石可及千五百萬以上,斂散未得其宜,故為利未博。今欲以見在觔斗,遇貴量減市價糶,遇賤量增市價糴,可通融轉運司苗稅及錢斛就便轉易者,亦許兌換。仍以見錢,依陝西青苗錢例,願預借者給之。隨稅輸納觔斗,半為夏料,半為秋料,內有請本色或納時價貴願納錢者,皆從其便。如遇災傷,許展至次料豐熟日納。非惟足以待凶荒之患,民既受貸,則兼併之家不得乘新陳不接以邀倍息。又常平、廣惠之物,收藏積滯,必待年儉物貴然後出糶,所及者不過城市游手之人。今通一路有無,貴發賤斂,以廣蓄積,平物價,使農人有以赴時趨事,而兼併不得乘其急。凡此皆以為民,而公家無所利其入,是亦先王散惠興利、以為耕斂補助之意也。
  • 蘇軾 應詔論四事狀
    伏見元祐四年八月十九日敕節文:「應見欠市易人戶,籍納拘收產業,自來所收課利及估賣到諸般物色錢,已及官本,別無失陷,除已有人承買交業外,並特給還;未足者,許貼納收贖,仍不限年。」四方聞之,莫不鼓舞歌詠,以謂聖恩深厚,燭知民隱,誠三王推本人情之政也。⋯⋯以謂某等自失業以來,父母妻子離散,轉在溝壑,久無所歸,伏幸仁聖在上,昭恤如此,命下之初,如蒙更生,今者有司沿文生意,又復壅隔,雖有惠澤,蓋與無同。臣即看詳,元初立法,本為興置,市易已來,凡異時民間生財自養之道,一切收之公上,小民既無他業,不免與官中首尾膠固,以至供通物產,召保立限,增價出息,賒貸轉變,以茍趨目前之急,及至限滿,不能填償,又理一重息罰,歲月益久,逋欠愈多,科決監錮,以逮妻孥。

八、拗相公

  • 脫脫 宋史 卷327 王安石傳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 脫脫 宋史 卷340 劉摯傳
    今天下有喜於敢為,有樂於無事。彼以此為流俗,此以彼為亂常。畏義者以進取為可恥,嗜利者以守道為無能。
  • 脫脫 宋史 卷329 鄧綰傳
    安石薦於神宗,驛召對。方慶州有夏寇,綰敷陳甚悉,帝問安石及呂惠卿,以不識對,帝曰:「安石,今之古人;惠卿,賢人也。」退見安石,欣然如素交。宰相陳升之,馮京以綰練邊事,屬安石致齋,復使知寧州,綰聞之不樂,誦言:「急召我來,乃使還邪?」或問:「君今當作何官?」曰:「不失爲館職。」「得無爲諫官乎?」曰:「正自當爾。」明日,果除集賢校理、檢正中書孔目房。鄕人在都者皆笑且罵,綰曰:「笑罵從汝,好官須我爲之。」
  • 邵伯溫 邵氏聞見錄卷十一
    王荊公知制誥,吳夫人為買一妾,荊公見之,曰:『何物也?』女子曰:『夫人令執事左右。』安石曰:『汝誰氏?』曰:『妾之夫為軍大將,部米運失舟,家資盡沒猶不足,又賣妾以償。』公愀然曰:『夫人用錢幾何得汝?』曰:『九十萬。』公呼其夫,令為夫婦如初,盡以錢賜之。司馬溫公從龐穎公辟為太原府通判,尚未有子。穎公夫人言之,為買一妾,公殊不顧。夫人疑有所忌也,一日教其妾:『俟我出,汝自裝飾至書院中。』冀公一顧也。妾如其言,公訝曰:『夫人出,汝安得至此?』亟遣之。穎公知之,對僚屬咨其賢。荊公、溫公不好聲色,不愛官職,不殖貨利皆同。二公除修註,皆辭至六、七,不獲已方受。溫公除知制誥,以不善作辭令屢辭,免,改待制。荊公官浸顯,俸祿入門,任諸弟取去盡不問。溫公通判太原時,月給酒饋待賓客外,輒不請,晚居洛,買園宅,猶以兄郎中為戶。故二公平生相善,至議新法不合,始著書絕交矣。
  • 脫脫 宋史 卷312 韓琦傳
    王安石用事,出常平使者散青苗錢。琦亟言之。帝袖其疏以示宰臣,曰:「琦真忠臣,雖在外,不忘王室。朕始謂可以利民,今乃害民如此。且坊郭安得青苗,而亦強與之乎?」安石勃然進曰:「苟從其欲,雖坊郭何害。」明日,稱疾不出。
  • 脫脫 宋史 卷336 司馬光傳
    安石以韓琦上疏,臥家求退。帝乃拜光樞密副使,光辭之曰:「陛下所以用臣,蓋察其狂直,庶有補於國家。若徒以祿位榮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天官私非其人也。臣徒以祿位自榮,而不能救生民之患,是盜竊名器以私其身也。陛下誠能罷制置條例司,追還提舉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雖不用臣,臣受賜多矣。今言青苗之害者,不過謂使者騷動州縣,爲今日之患耳。而臣之所憂,乃在十年之外,非今日也。夫民之貧富,由勤惰不同,惰者常乏,故必資於人。今出錢貸民而斂其息,富者不願取,使者以多散爲功,一切抑配。恐其逋負,必令貧富相保,貧者無可償,則散而之四方;富者不能去,必責使代償數家之負。春算秋計,輾轉日滋,貧者既盡,富者亦貧。十年之外,百姓無復存者矣。又盡散常平錢穀,專行青苗,它日若思復之,將何所取?富室既盡,常平已廢,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民之羸者必委死溝壑,壯者必聚而爲盜賊,此事之必至者也。」抗章至七八,帝使謂曰:「樞密,兵事也,官各有職,不當以他事爲辭。」對曰:「臣未受命,則猶侍從也,于事無不可言者。」安石起視事,光乃得請,遂求去。
  • 蘇軾 擬進士對御試策
    是以不論尊卑,不計強弱,理之所在則成,理所不在則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農民舉息,與商賈爭利,豈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乎!《禮》曰:「微之顯,誠之不可掩也如此夫。」陛下苟誠心乎為民,則雖或謗之而人不信。苟誠心乎為利,則雖自解釋而人不服。且事有決不可欺者,吏受賄枉法,人必謂之贓;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謂之盜。苟有其實,不敢辭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謂之放債取利,可乎?凡人為善,不自譽而人譽之;為惡,不自毀而人毀之。如使為善者必須自言而後信,則堯、舜、周、孔亦勞矣。今天下以為利,陛下以為義;天下以為害,陛下以為仁;天下以為貪,陛下以為廉。不勝其紛紜也。⋯⋯蓋世有好走馬者,一為墜傷,則終身徒行。何者?慎重則必成,輕發則多敗,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於慎重,則屢作屢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於輕發,則每舉每敗,不惟人不信,陛下亦自不信而日以怯矣。⋯⋯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輸之策,並軍搜卒之令,卒然輕發,又甚於前日矣。雖陛下不恤人言,持之益堅,而勢窮事礙,終亦必變。他日雖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復自信乎?人君之患,在於樂因循而重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錫勇智,此萬世一時也。而群臣不能濟之以慎重,養之以敦樸,譬如乘輕車,馭駿馬,冒險夜行,而僕夫又從後鞭之,豈不殆哉!臣願陛下解轡秣馬,以須東方之明,而徐行於九軌之道,甚未晚也。⋯⋯孔子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兔首瓠葉,可以行禮。掃地而祭,可以事天。禮之不備,非貧之罪也。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臣不知陛下所謂富者,富民歟?抑富國歟?陸賈曰:「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劉向曰:「眾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今朝廷可謂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勝之。力之不能勝眾也久矣。古者刀鋸在前,鼎鑊在後,而士猶犯之,今陛下躬蹈堯舜,未嘗誅一無罪。欲弭眾言,不過斥逐異議之臣而更用人耳。必不忍行亡秦偶語之禁,起東漢黨錮之獄,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爭者益多,煩言交攻,愈甚於今日矣。⋯⋯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將變今之刑而用其極歟?天下幾何其不叛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謗,古之君臣相與憂勤以營一代之業者,似不如此。古語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況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稅駕矣。《詩》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屆。心之憂矣,不遑假寐。」區區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謹昧死上對。
  • 脫脫 宋史 卷321 呂誨傳
    誨之將有言也,司馬光勸止之,誨曰:「安石雖有時名,然好執偏見,輕信奸回,喜人佞己。聽其言則美,施於用則疏;置諸宰輔,天下必受其禍。且上新嗣位,所與朝夕圖議者,二三執政而已,苟非其人,將敗國事。此乃腹心之疾,救之惟恐不逮,顧可緩耶?」誨既斥,安石益橫。光由是服誨之先見,自以為不及也。
  • 脫脫 宋史 卷327 王安石傳
    登州婦人惡其夫寢陋,夜以刃斮之,傷而不死。獄上,朝議皆當之死,安石獨援律辨證之,為合從謀殺傷,減二等論。帝從安石說,且著為令。
  • 脫脫 宋史 卷336 呂公著傳
    八年,彗星見,詔求直言。公著上疏曰:「陛下臨朝願治,爲日已久,而左右前後,莫敢正言。使陛下有欲治之心,而無致治之實,此任事之臣負陛下也。夫士之邪正、賢不肖,既素定矣。今則不然,前日所舉,以爲天下之至賢;而後日逐之,以爲天下至不肖。其于人材既反覆不常,則於政事亦乖戾不審矣。古之爲政,初不信於民者有之,若子產治鄭,一年而人怨之,三年而人歌之。陛下垂拱仰成,七年於此,然輿人之誦,亦未有異于前日,陛下獨不察乎?」⋯⋯始與王安石善,安石兄事之,安石博辯騁辭,人莫敢與亢,公著獨以精識約言服之。安石嘗曰:「疵吝每不自勝,一詣長者,即廢然而反,所謂使人之意消者,于晦叔見之。」又謂人曰:「晦叔爲相,吾輩可以言仕矣。」後安石得志,意其必助己,而數用公議,列其過失,以故交情不終。于講説尤精,語約而理盡。司馬光曰:「每聞晦叔講,便覺己語爲煩。」其爲名流所敬如此。
  • 脫脫 宋史 卷336 司馬光傳
    它日留對,帝曰:「今天下洶洶者,孫叔敖所謂『國之有是,眾之所惡』也。」光曰:「然。陛下當論其是非。今條例司所爲,獨安石、韓絳、惠卿以爲是耳,陛下豈能獨與此三人共爲天下邪?」
  • 脫脫 宋史 卷337 范鎮傳
    疏五上,其後指安石用喜怒為賞罰,曰:「陛下有納諫之資,大臣進拒諫之計;陛下有愛民之性,大臣用殘民之術。臣知言入觸大臣之怒,罪且不測。然臣職獻替而無一言,則負陛下矣。」疏入,安石大怒,持其疏至手顫,自草制極詆之。以戶部侍郎致仕,凡所得恩典,悉不與。鎮表謝,略曰:「願陛下集群議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為腹心,以養和平之福。」天下聞而壯之。安石雖詆之深切,人更以為榮。既退,蘇軾往賀曰:「公雖退,而名益重矣!」鎮愀然曰:「君子言聽計從,消患於未萌,使天下陰受其賜,無智名,無勇功;吾獨不得為此,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日與賓客賦詩飲酒,或勸使稱疾杜門,鎮曰:「死生禍福,天也,吾其如天何!」同天節乞隨班上壽,許之,遂為令。軾得罪,下臺獄,索與鎮往來書文甚急,猶上書論救。久之,徙居許。
  • 邵博 邵氏聞見後録卷二十三
    今陛下唯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為賢則賢,以為愚則愚,以為是則是,以為非則非;諂附安石者謂之忠良,攻難安石者謂之讒慝。臣之才識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議論固安石之所非,今日之所言,陛下之所謂讒慝者也,伏望聖恩,裁處其罪。若臣罪與範鎮同,則乞依範鎮例致仕;或罪重於鎮,則或竄或誅,所不敢逃。取進止。
  • 脫脫 宋史 卷338 蘇軾傳
    問:「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指陳可也。」對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願鎮以安靜,待物之來,然後應之。」神宗悚然曰:「卿三言,朕當熟思之。凡在館閣,皆當爲朕深思治亂,無有所隱。」
  • 蘇軾 上神宗皇帝書
    《書》曰:「予臨兆民,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言天下莫危於人主也。聚則為君民,散則為仇讎,聚散之間,不容毫釐。故天下歸往謂之王,人各有心謂之獨夫。由此觀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於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燈之有膏,如魚之有水,如農夫之有田,如商賈之有財。木無根則槁,燈無膏則滅,魚無水則死,農夫無田則饑,商賈無財則貧,人主失人心則亡。此必然之理,不可逭之災也。其為可畏,從古以然。⋯⋯
    陛下與二三大臣,亦聞其語矣。然而莫之顧者,徒曰我無其事,又無其意,何恤於人言。夫人言雖未必皆然,而疑似則有以致謗。人必貪財也,而後人疑其盜。人必好色也,而後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則無此謗,豈去歲之人皆忠厚,而今歲之人皆虛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諱其事,有其名而辭其意,雖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購人,人必不信,謗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條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使者四十餘輩,求利之器也。驅鷹犬而赴林藪,語人曰,我非獵也。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操網罟而入江湖,語人曰,我非漁也,不如捐網罟而人自信。故臣以為消讒慝而召和氣,復人心而安國本,則莫若罷制置三司條例司。⋯⋯
    古者建國,使內外相制,輕重相權。如周如唐,則外重而內輕。如秦如魏,則外輕而內重。內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國問鼎之憂。聖人方盛而慮衰,常先立法以救弊。國家租賦籍於計省,重兵聚於京師,以古揆今,則似內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計而預圖,固非小臣所能億度而周知。然觀其委任台諫之一端,則是聖人過防之至計。歷觀秦、漢以及五代,諫諍而死,蓋數百人。而自建隆以來,未嘗罪一言者,縱有薄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風采所係,不問尊卑。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議者譏宰相但奉行台諫風旨而已。聖人深意,流俗豈知?擢用台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銳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將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內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諫折之而有餘,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謂奸臣,萬無此理。然而養貓所以去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無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為子孫立萬世之防,朝廷紀綱,孰大於此?
    臣自幼小所記,及聞長老之談,皆謂台諫所言,常隨天下公議。公議所與,臺諫亦與之;公議所擊,臺諫亦擊之。⋯⋯今者物論沸騰,怨讟交至,公議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顧不發,中外失望。夫彈劾積威之後,雖庸人亦可奮揚;風采消委之餘,雖豪傑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茲以往,習慣成風,盡為執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紀綱一廢,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歟?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是以知為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顏之士,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濟水。故孫寶有言:「周公大聖,召公大賢,猶不相悅,著於經典。兩不相損。」晉之王導,可謂元臣,每與客言,舉坐稱善,而王述不悅,以為人非堯舜,安得每事盡善,導亦斂衽謝之。若使言無不同,意無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賢?萬一有小人居其間,則人主何緣知覺?
  • 脫脫 宋史 卷338 蘇軾傳
    軾見安石贊神宗以獨斷專任,因試進士發策,以「晉武平吳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恒專任管仲而霸,燕噲專任子之而敗,事同而功異」爲問,安石滋怒,使御史謝景溫論奏其過,窮治無所得,軾遂請外,通判杭州。
  • 蘇軾 與王元直書
    某與二十七娘甚安。小添、寄叔並無恙。新珠必甚長成,諸親各安。旅宦寡忭,思歸未由,豈勝恨恨。某為權幸所疾久矣,然捃摭無獲,徒勞掀攪,取笑四方耳。不煩遠憂,未緣會聚,惟冀以時珍衛。
  • 司馬光 溫公日記
    上曰:「蘇軾非佳士,卿誤知之。鮮于侁在遠,軾以奏稿傳之。韓琦贈銀三百兩而不受,乃販私鹽及蘇木、瓷器。」光曰:「凡責人當察其情,軾販鬻之利,豈能及所贈之銀乎?安石素惡軾,陛下豈不知?以姻家謝景溫為鷹犬使攻之,臣豈能自保,不可不早去也。且軾雖不佳,豈不勝李定?定不服母喪,禽獸之不如,安石喜之,欲用為台官。」

九、人的惡行

  • 脫脫 宋史 卷321 呂誨傳
    明年,改知河南,命未下而寢疾矣。旋提舉崇福宮,以疾表求致仕曰:「臣本無宿疾,醫者用術乖方,妄投湯劑,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禍延四支。一身之微,固無足恤,奈九族之託何!」蓋以身疾諭朝政也。
  • 脫脫 宋史 卷313 富弼傳
    青苗法出,弼以謂如是則財聚於上,人散於下,持不行。提舉官趙濟劾弼格詔旨,侍御史鄧綰又乞付有司鞫治,乃以僕射判汝州。
  • 脫脫 宋史 卷318 張方平傳
    守宋都日,富弼自亳移汝,過見之曰:「人固難知也。」方平曰:「謂王安石乎?亦豈難知者!方平頃知皇祐貢舉,或稱其文學,辟以考校。既入院,凡院中之事,皆欲紛更。方平惡其人,檄使出,自是未嘗與語也。」弼有愧色,蓋弼素亦善安石云。
  • 脫脫 宋史 卷327 王安石傳
    文彥博言市易與下爭利,致華嶽山崩。安石曰:「華山之變,殆天意為小人發。市易之起,自為細民久困,以抑兼併爾,于官何利焉。」閼其奏,出彥博守魏。⋯⋯七年春,天下久旱,饑民流離,帝憂形於色,對朝嗟歎,欲盡罷法度之不善者。安石曰:「水旱常數,堯、湯所不免,此不足招聖慮,但當修人事以應之。」帝曰:「此豈細事,朕所以恐懼者,正為人事之未修爾。今取免行錢太重,人情咨怨,至出不遜語。自近臣以至后族,無不言其害。兩宮泣下,憂京師亂起,以為天旱,更失人心。」安石曰:「近臣不知為誰,若兩宮有言,乃向經、曹佾所為爾。」馮京曰:「臣亦聞之。」安石曰:「士大夫不逞者以京為歸,故京獨聞其言,臣未之聞也。」監安上門鄭俠上疏,繪所見流民扶老攜幼困苦之狀,為圖以獻,曰:「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俠又坐竄嶺南。慈聖、宣仁二太后流涕謂帝曰:「安石亂天下。」帝亦疑之,遂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知江寧府,自禮部侍郎超九轉為吏部尚書。
  • 脫脫 宋史 卷321 鄭俠傳
    俠知安石不可諫,悉繪所見為圖,奏疏詣閤門,不納。乃假稱密急,發馬遞上之銀臺司。其略云:「⋯⋯竊聞南征北伐者,皆以其勝捷之勢、山川之形,為圖來獻,料無一人以天下之民質妻鬻子,斬桑壞舍,流離逃散,遑遑不給之狀上聞者。臣謹以逐日所見,繪成一圖,但經眼目,已可涕泣。而況有甚於此者乎!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斬臣宣德門外,以正欺君之罪。」疏奏,神宗反覆觀圖,長籲數四,袖以入。是夕,寢不能寐。翌日,命開封體放免行錢,三司察市易,司農發常平倉,三衛具熙河所用兵,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權息追呼,方田、保甲並罷,凡十有八事。民間歡叫相賀。又下責躬詔求言。越三日,大雨,遠近沾洽。輔臣入賀,帝示以俠所進圖狀,且責之,皆再拜謝。安石上章求去,外間始知所行之由,群奸切齒,遂以俠付御史,治其擅發馬遞罪。呂惠卿、鄧綰言於帝曰:「陛下數年以來,忘寐與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賜;一旦用狂夫之言,罷廢殆盡,豈不惜哉?」相與環泣於帝前,於是新法一切如故。
    安石去,惠卿執政,俠又上疏論之。仍取唐魏徵、姚崇、宋璟、李林甫、盧祀傳為兩軸,題曰《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業圖跡》。在位之臣暗合林甫輩而反於崇、璟者,各以其類,復為書獻之。並言禁中有被甲、登殿等事。惠卿奏為謗訕,編管汀州。御史臺吏楊忠信謁之曰:「御史緘默不言,而君上書不已,是言責在監門而臺中無人也。」取懷中《名臣諫疏》二帙授俠曰:「以此為正人助。」惠卿暴其事,且嗾御史張琥並劾馮京為黨與。俠行至太康,還對獄,獄成,惠卿議致之死。帝曰:「俠所言非為身也,忠誠亦可嘉,豈宜深罪?」但徙英州。既至,得僧屋將壓者居之,英人無貧富貴賤皆加敬,爭遣子弟從學,為築室以遷。
  • 何薳 春渚紀聞卷六 東坡事實 論古文俚語二説
    處貧賤易,耐富貴難;安勞苦易,安閑散難;忍痛易,忍癢難。人能安閑散,耐富貴,忍癢,真有道之士也。
  • 脫脫 宋史 卷327 王安石子雱傳
    為人慓悍陰刻,無所顧忌。性敏甚,未冠,已著書數萬言。⋯⋯安石更張政事,雱實導之。常稱商鞅為豪傑之士,言不誅異議者法不行。安石與程顥語,雱囚首跣足,攜婦人冠以出,問父所言何事,曰:「以新法數為人所阻,故與程君議。」雱大言曰:「梟韓琦、富弼之頭於市,則法行矣。」安石遽曰:「兒誤矣。」
  • 脫脫 宋史 卷327 王安國傳
    先是,安國教授西京,頗溺于聲色,安石在相位,以書戒之曰:「宜放鄭聲。」安國復書曰「亦願兄遠佞人。」惠卿銜之。
  • 脫脫 宋史 卷355 呂嘉問傳
    神宗聞其擾民。語安石。安石曰:「嘉問奉法不公,以是媒怨。」神宗曰:「免行錢所收細瑣,市易鬻及果實,大傷國體。」安石偽辨自解,至譏神宗為叢脞,不知帝王大略,且曰:「非嘉問,執敢不避左右近習?非臣,孰為嘉問辨?」神宗曰:「即如是,士大夫何故以為不便?」安石請言者姓名,令嘉問條析。
  • 脫脫 宋史 卷327 王安石傳
    華亭獄久不成,雱以屬門下客呂嘉問、練亨甫共議,取鄧綰所列惠卿事,雜他書下制獄,安石不知也。省吏告惠卿于陳,惠卿以狀聞,且訟安石曰:「安石盡棄所學,隆尚縱橫之末數,方命矯令,罔上要君。此數惡力行於年歲之間,雖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又發安石私書曰:「無使上知」者。帝以示安石,安石謝無有,歸以問雱,雱言其情,安石咎之。雱憤恚,疽發背死。安石暴綰罪,云「為臣子弟求官及薦臣婿蔡卞」,遂與亨甫皆得罪。綰始以附安石居言職,及安石與呂惠卿相傾,綰極力助攻惠卿。上頗厭安石所為,綰懼失勢,屢留之於上,其言無所顧忌;亨甫險薄,諂事雱以進,至是皆斥。

十、兩兄弟

  • 蘇軾 戲子由
    常時低頭誦經史,忽然欠伸屋打頭。
  • 朱弁 曲洧舊聞卷五
    東坡性不忍事,嘗云如食中有蠅,吐之乃已。晁美叔每見以此為言。東坡云:「某被昭陵擢在賢科,一時魁舊往往為知已。上賜對便殿,有所開陳,悉蒙嘉納。已而章疏屢上,雖甚剴切,亦終不怒。使某不言,誰當言者。某之所慮,不過恐朝廷殺我耳。」美叔默然,東坡浩歎久之,曰:「朝廷若果見殺我,微命亦何足惜,祇是有一事,殺了我後好了你。」遂相與大笑而起。
  • 孟軻 孟子公孫丑上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
  • 蘇軾 次韻僧潛見贈
    猿吟鶴唳本無意,不知下有行人行。
  • 蘇軾 初到杭州寄子由二絕
    眼看時事力難勝,貪戀君恩退未能。
  • 孟軻 孟子離婁上
    故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故曰: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眾也。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辟,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
  • 蘇軾 潁州初別子由二首
    征帆掛西風,別淚滴清潁。留連知無益,惜此須臾景。我生三度別,此別尤酸冷。念子似先君,木訥剛且靜。寡詞真吉人,介石乃機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嗟我久病狂,意行無坎井。有如醉且墜,幸未傷輒醒。從今得閑暇,默坐消日永。作詩解子憂,持用日三省。
    近別不改容,遠別涕沾胸。咫尺不相見,實與千里同。人生無離別,誰知恩愛重。始我來宛丘,牽衣舞兒童。便知有此恨,留我過秋風。秋風亦已過,別恨終無窮。問我何年歸,我言歲在東。離合既循環,憂喜疊相攻。悟此長太息,我生如飛蓬。多憂髮早白,不見六一翁。
  • 蘇軾 送李公擇
    嗟予寡兄弟,四海一子由。

十一、名妓高僧

  • 蘇軾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五絕
    未成小隱聊中隱,可得長閑勝暫閑。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
  • 蘇軾 飲湖上初晴後雨二首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 吳自牧 夢粱錄
  • 何薳 春渚紀聞卷一
    世傳山谷道人前身為女子,所說不一。近見陳安國省幹云:山谷自有刻石記此事於涪陵江石間。石至春夏,為江水所浸,故世未有模傳者。刻石其略言,山谷初與東坡先生同見清老者,清語坡前身為五祖戒和尚,而謂山谷云:「學士前身一女子,我不能詳語,後日學士至涪陵,當自有告者。」山谷意謂涪陵非遷謫不至,聞之亦似憒憒。既坐黨人,再遷涪陵。未幾夢一女子語之云:「某生誦法華經,而志願復身為男子,得大智慧,為一時名人。今學士某前身也。學士近年來所患腋氣者,緣某所葬棺朽,為蟻穴居於兩腋之下,故有此苦。今此居後山有某墓,學士能啟之,除去蟻聚,則腋氣可除也。」既覺,果訪得之,已無主矣。因如其言,且為再易棺,修掩既畢,而腋氣不藥而除。
  • 蘇軾 除夜直都廳,囚繫皆滿,日暮不得返舍,因題一詩於壁
    除日當早歸,官事乃見留。執筆對之泣,哀此繫中囚。小人營餱糧,墮網不知羞。我亦戀薄祿,因循失歸休。不須論賢愚,均是爲食謀。誰能暫縱遣。閔默愧前修。
  • 蘇軾 戲子由
    平生所慚今不恥,坐對疲氓更鞭箠。道逢陽虎呼與言,心知其非口諾唯。居高忘下真何益,氣節消縮今無幾。
  • 蘇軾 湖上夜歸
    睡眼忽驚矍,繁燈鬧河塘。市人拍手笑,狀如失林獐。始悟山野姿,異趣難自強。人生安為樂,吾策殊未良。
  • 蘇軾 和蔡準郎中見邀遊西湖三首
    船頭斫鮮細縷縷,船尾炊玉香浮浮。
  • 蘇軾 有以官法酒見餉者,因用前韻,求述古為移廚飲湖上
    遊舫已妝吳榜穩,舞衫初試越羅新。
  • 蘇軾 寒食未明至湖上,太守未來,兩縣令先在
    映山黃帽螭頭舫,夾道青煙鵲尾爐。
  • 蘇軾 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
    西湖天下景,遊者無愚賢。深淺隨所得,誰能識其全。嗟我本狂直,早為世所捐。獨專山水樂,付與寧非天。三百六十寺,幽尋遂窮年。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難傳。至今清夜夢,耳目余芳鮮。君持使者節,風采爍雲煙。清流與碧巘,安肯為君妍。胡不屏騎從,暫借僧榻眠。讀我壁間詩,清涼洗煩煎。策杖無道路,直造意所便。應逢古漁父,葦間自延緣。問道若有得,買魚勿論錢。
  • 胡仔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57
    《冷齋夜話》云:「東坡鎮錢塘,無日不在西湖。嘗攜妓謁大通禪師,慍形於色,東坡作長短句,令妓歌之,曰:『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借君拍扳及閘槌,我也逢場作戲莫相疑。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皺眉,卻嫌彌勒下生遲,不見阿婆三五少年時。』時有僧仲殊在蘇州,聞而和之,曰:『解舞《清平樂》,如今說向誰?紅爐片雪上鉗錘,打就金毛獅子也堪疑。木女明開眼,泥人暗皺眉,蟠桃已是著花遲,不向春風一笑待何時?』」
  • 蘇軾 南歌子 師唱誰家曲
  • 陳秀明 東坡詩話
    東坡知杭州,有靈隱寺僧了然,戀營倡李秀奴。往來日久,衣缽德盡,秀奴絕之。一夕,了然乘醉復往。秀奴不納,僧怒,擊死秀奴。眾擒了然至郡,坡公見僧臂上,刺詩二句曰:「但願生同極樂國,免教今世苦相思。」東坡大笑,舉筆判詞,押僧赴市處斬。詞曰:「這個禿奴,修行忒煞,雪山頂上空持戒。只因迷戀玉樓人,鶉衣百結渾無奈。 毒手傷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間刺道苦相思,這番了卻風流債。」右調《踏莎行》。
  • 蘇軾 踏莎行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二
    《觀音經》云:「咒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還著於本人。」東坡居士曰:「觀音,慈悲者也。今人遭咒咀,念觀音之力而使還著於本人,則豈觀音之心哉?」今改之曰:「咒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兩家總沒事。」
  • 羅大經 鶴林玉露乙編卷六
    胡淡庵十年貶海外,北歸之日,飲於湘潭胡氏園,題詩云:「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梨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厥後朱文公見之,題絕句云:「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文公全集》載此詩,但題曰「自警」云。余觀《東坡誌林》載張元忠之說曰:蘇子卿嚙雪啖氈,蹈背出血,可謂了死生之際矣。然不免與胡婦生子,而況洞房綺繡之下乎?乃知此事未易消除。文公之論淡庵,亦猶張元忠之論蘇子卿也。
  • 朱熹 宿梅溪胡氏客舘觀壁間題詩自警二絶
    十年湖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却有情。世路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一
    昨日太守楊君彩、通判張公規邀餘出遊安國寺,坐中論調氣養生之事。餘云:「皆不足道,難在去慾。」張云:「蘇子卿齧雪啖氈,蹈背出血,無一語少屈,可謂了生死之際矣,然不免為胡婦生子。窮居海上,而況洞房綺疏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眾客皆大笑。餘愛其語有理,故為記之。
  • 蘇軾 採桑子 潤州多景樓與孫巨源相遇
    停杯且聽琵琶語,細捻輕攏。醉臉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紅。
  • 蘇軾 天際烏雲帖
    「天際烏雲含雨重,樓前紅日照山明。嵩陽道士今何在?青眼看人萬里情。」此蔡君謨夢中詩也。僕在錢塘,一日陳述古邀余飲,堂前小閣中壁上小書一絕,君謨真跡也。「綽約新嬌生眼底,侵尋舊事上眉尖。問君別後愁多少,得似春潮夜夜添。」又有人和云:「長垂玉箸殘妝臉,肯為今釵露指尖。萬斛閑愁何日盡,一分真態為誰添?」二詩皆可觀,後詩不知誰作也。杭州營籍周韶,多蓄奇茗,嘗與君謨鬥勝。韶又和作詩,子容過杭述古飲之,韶泣求落籍,子容曰:可作一絕,韶援筆立成曰:「隴上巢空歲月驚,忍看回首自梳翎。開籠若放雪衣女,長念觀音般若經。」韶時有服衣白,一坐嗟嘆,遂落籍。同輩皆有詩送之,二人最善。胡楚云:「淡妝輕素鶴翎紅,移入朱欄便不同。應笑西園舊桃李,強與顏色待春風。」龍靚云:「桃花流水本無塵,一落人間幾度春?解佩暫酬交甫意,濯纓還見武陵人。」固知杭人多慧也。
  • 李廌 師友談記
    東坡謂廌與李祉言曰:「某平生於寢寐時,自得三昧。吾初睡時,且於牀上安置四體,無一不穩處。有一未穩,須再安排令穩。既穩,或有些小倦痛處,略按摩訖,便瞑目聽息。既勻直,宜用嚴整其天君。四體雖復有苛癢,亦不可少有蠕動,務在定心勝之。如此食頃,則四肢百骸,無不和通。睡思既至,雖寐不昏。吾每日須於五更初起,櫛髮數百,頮面盡,服裳衣畢,須於一淨榻上,再用此法假寐。數刻之味,其美無涯。通夕之味,殆非可比。平明,吏徒既集,一呼即興,冠帶上馬,率以為常。二君試用吾法,自當識其趣,慎無以語人也。天下之理,能戒然後能慧。蓋慧性圓通,必從戒謹中入。未有天君不嚴,而能圓通覺悟者也。二君其識之。」
  • 蘇軾 刁景純賞瑞香花憶先朝侍宴次韻
    厭從年少追新賞,閑對宮花識舊香。
  • 杜秋娘 金縷衣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 杜牧 悵詩
    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 蘇軾 杭州牡丹開時,僕猶在常潤,周令作詩見寄,次其韻,復次一首送赴闕
    羞歸應為負花期,已是成陰結子時。與物寡情憐我老,遣春無恨賴君詩。玉臺不見朝酣酒,金縷猶歌空折枝。從此年年定相見,欲師老圃問樊遲。
  • 蘇軾 日喻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盤。」扣盤而得其聲。他日聞鐘,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為日也。日之與鐘、籥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盤與燭也。自盤而之鐘,自燭而之籥,轉而相之,豈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
  • 蘇軾 會客有美堂,周邠長官與數僧同泛湖往北山,湖中聞堂上歌笑聲,以詩見寄,因和二首,時周有服
    藹藹君詩似嶺雲,從來不許醉紅裙。不知野屐穿山翠,惟見輕橈破浪紋。頗憶呼盧袁彥道,難邀罵座灌將軍。晚風落日元無主,不惜清涼與子分。

十二、抗暴詩

  • 蘇軾 杭州牡丹開時,僕猶在常潤,周令作詩見寄,次其韻,復次一首送赴闕
    天靜傷鴻猶戢翼,月明驚鵲未安枝。
  • 蘇軾 喬太博見和復次韻答之
    百年三萬日,老病常居半。其間互憂樂,歌笑雜悲嘆。顛倒不自知,直為神所玩。須臾便堪笑,萬事風雨散。自從識此理,久謝少年伴。
  • 蘇軾 次韻孔文仲推官見贈
    我本糜鹿性,諒非伏轅姿。⋯⋯金鞍冒翠錦,玉勒垂青絲。旁觀信美矣,自揣良厭之。⋯⋯人生各有志,此論我久持。他人聞定笑,聊與吾子期。
  • 蘇軾 臘日遊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
    天欲雪,雲滿湖,樓臺明滅山有無。⋯⋯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
    獸在藪,魚在湖,一入池檻歸期無。⋯⋯歲荒無術歸亡逋,鵠則易畫虎難摹。
    東望海,西望湖,山平水遠細欲無。
    君不見,錢塘湖,錢王壯觀今已無。⋯⋯歸時棲鴉正畢逋,孤煙落日不可摹。
  • 蘇軾 湯村開運鹽河雨中督役
    人如鴨與豬,投泥相濺驚。
  • 蘇軾 新城道中二首
    東風知我欲山行,吹斷簷間積雨聲。嶺上晴雲披絮帽,樹頭初日掛銅鉦。
  • 蘇軾 山村五絕
    竹籬茅屋趁溪斜,春入山村處處花。⋯⋯豈是聞韻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杖藜裹飯去匆匆,過眼青錢轉手空。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
  • 蘇軾 贈莘老七絕
    嗟餘與子久離群,耳冷心灰百不聞。若對青山談世事,當須舉白便浮君。
  • 蘇軾 吳中田婦嘆
    今年粳稻熟苦遲,庶見霜風來幾時。霜風來時雨如瀉,耙頭出菌鐮生衣。眼枯淚盡雨不盡,忍見黃穗臥青泥。茅苫一月隴上宿,天晴獲稻隨車歸。汗流肩赬載入市,價賤乞與如糠粞。賣牛納稅拆屋炊,慮淺不及明年饑。官今要錢不要米,西北萬里招羌兒。龔黃滿朝人更苦,不如卻作河伯歸。
  • 蘇軾 正月九日有美堂飲醉歸,徑睡五鼓方醒,不復能眠,起閱文書,得鮮于子駿所寄古意,作雜興一首答之
    眾人事紛擾,志士獨悄悄。何異琵琶弦,常遭腰鼓鬧。三杯忘萬慮,醒後還皎皎。⋯⋯憂來自不寐,起視天漢渺。闌干玉繩低,耿耿太白曉。
  • 蘇軾 徑山道中次韻答周長官兼贈蘇寺丞
    年來戰紛華,漸覺夫子勝。欲求五畝宅,灑掃樂清凈。⋯⋯獨遊吾未果,覓伴誰復聽。吾宗古遺直,窮達付前定。餔糟醉方熟,灑面呼不醒。奈何效燕蝠,屢欲爭晨暝。⋯⋯
  • 蘇軾 後杞菊賦
    而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貧,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膠西,意且一飽,而齋廚索然,不堪其憂。日與通守劉君廷式,循古城廢圃,求杞菊食之,捫腹而笑。
  • 蘇軾 西齋
    西齋深且明,中有六尺床。病夫朝睡足,危坐覺日長。昏昏既非醉,踽踽亦非狂。褰衣竹風下,穆然濯微涼。起行西園中,草木含幽香。榴花開一枝,桑棗沃以光。鳴鳩得美蔭,困立忘飛翔。黃鳥亦自喜,新音變圓吭。杖藜觀物化,亦以觀我生。萬物各得時,我生日皇皇。
  • 蘇軾 和文與可洋川園池三十首
    吏隱亭 縱橫憂患滿人間,頗怪先生日日閒。昨夜清風眠北牖,朝來爽氣在西山。
    望雲樓 陰晴朝暮幾回新,已向虛空付此身。出本無心歸亦好,白雲還似望雲人。
  • 蘇軾 沁園春 赴密州早行馬上寄子由
    孤館燈青,野店雞號,旅枕夢殘。漸月華收練,晨霜耿耿,雲山摛錦,朝露漙漙。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似此區區長鮮歡。微吟罷,憑徵鞍無語,往事千端。 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閒處看。身長健,但優遊卒歲,且鬥尊前。
  • 蘇軾 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十三、黃樓

  • 脫脫 宋史 卷338 蘇軾傳
    徙知徐州。河決曹村,泛於梁山泊,溢于南清河,匯于城下,漲不時洩,城將敗,富民爭出避水。軾曰:「富民出,民皆動搖,吾誰與守?吾在是,水決不能敗城。」驅使復入。軾詣武衛營,呼卒長曰:「河將害城,事急矣,雖禁軍且爲我盡力。」卒長曰:「太守猶不避塗潦,吾儕小人,當效命。」率其徒持畚鍤以出,築東南長堤,首起戲馬臺,尾屬于城。雨日夜不止,城不沈者三版。軾廬於其上,過家不入,使官吏分堵以守,卒全其城。復請調來歲夫增築故城,爲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從之。
  • 蘇轍 黃樓賦並敘
  • 蘇軾 九日黃樓作
  • 徐度 卻掃編卷下
    東坡既南竄,議者復請悉除其所為之文,詔從之。於是士大夫家所藏既莫敢出,而吏畏禍,所在石刻多見毀。徐州黃樓東坡所作,而子由為之賦,坡自書,時為守者獨不忍毀,但投其石城濠中,而易樓名「觀風」。宣和末年,禁稍弛,而一時貴遊以蓄東坡之文相尚,鬻者大見售,故工人稍稍就濠中摹此刻。有苗仲先者適為守,因命出之,日夜摹印,既得數千本,忽語僚屬曰:「蘇氏之學法禁尚在,此石奈何獨存!」立碎之,人聞石毀,墨本之價益增。仲先秩滿,攜至京師,盡鬻之,所獲不貲。
  • 秦觀 別子瞻
    我獨不願萬戶侯,惟願一識蘇徐州。⋯⋯天上麒麟昔漫聞,河東鸑鷟今纔見。不將俗物礙天真,北斗已南能幾人。
  • 蘇軾 答黃魯直書
    今者辱書詞累幅,執禮恭甚,如見所畏者,何哉?軾方以此求交於足下,而懼其不可得,豈意得此於足下乎?
  • 蘇軾 百步洪二首
    王定國訪余於彭城,一日棹小舟,與顏長道攜盼、英、卿三子遊泗水,北上聖女山,南下百步洪,吹笛飲酒,乘月而歸。余時以事不得往,夜著羽衣,佇立於黃樓上,相視而笑,以為李太白死,世間無此樂三百余年矣。
  • 蘇軾 和子由中秋見月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千丈生白毫。一杯未盡銀闕湧,亂雲脫壞如崩濤。誰為天公洗眸子,應費明河千斛水。遂令冷看世間人,照我湛然心不起。西南火星如彈丸,角尾奕奕蒼龍蟠。今宵注眼看不見,更許螢火爭清寒。何人艤舟臨古汴,千燈夜作魚龍變。曲折無心逐浪花,低昂赴節隨歌板。青熒滅沒轉前山,浪颭風迴豈復堅。明月易低人易散,歸來呼酒更重看。堂前月色愈清好,咽咽寒螿鳴露草。卷簾推戶寂無人,窗下咿啞惟楚老。南都從事莫羞貧,對月題詩有幾人。明朝人事隨日出,怳然一夢瑤臺客。

十四、逮捕與審判

  • 蘇軾 湖州謝上表
    伏念臣性資頑鄙,名跡堙微。⋯⋯用人不求其備,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
  • 脫脫 宋史 卷338 蘇軾傳
    徙知湖州,上表以謝。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詩託諷,庶有補於國。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摭其表語,並媒蘖所爲詩以爲訕謗,逮赴臺獄,欲置之死,鍛煉久之不決。神宗獨憐之,以黃州團練副使安置。
  • 蘇軾 與王郎昆仲及兒子邁繞城觀荷花,登峴山亭,晚入飛英寺,分韻得月明星稀四首
    莫作使君看,外似中已非。
  • 蘇軾 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
    與可畫竹,初不自貴重,四方之人持縑素而請者,足相躡於其門。與可厭之,投諸地而罵曰:「吾將以爲襪材。」士大夫傳之,以爲口實。及與可自洋州還,而餘爲徐州。與可以書遺餘曰:「近語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襪材當萃於子矣。」書尾複寫一詩,其略雲:「擬將一段鵝溪絹,掃取寒梢萬尺長。」予謂與可:「竹長萬尺,當用絹二百五十匹,知公倦於筆硯,願得此絹而已。」與可無以答,則曰:「吾言妄矣。世豈有萬尺竹哉?」餘因而實之,答其詩曰:「世間亦有千尋竹,月落庭空影許長。」與可笑曰:「蘇子辯則辯矣,然二百五十匹絹,吾將買田而歸老焉。」因以所畫篔簹谷偃竹遺予曰:「此竹數尺耳,而有萬尺之勢。」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二
    昔年過洛,見李公簡言:「真宗既東封,訪天下隱者,得杞人楊樸,能詩。及召對,自言不能。上問:『臨行有人作詩送卿否?』樸曰:『惟臣妾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盃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笑,放還山。」餘在湖州,坐作詩追赴詔獄,妻子送餘出門,皆哭。無以語之,顧語妻曰:「獨不能如楊處士妻作詩送我乎?」妻子不覺失笑,餘乃出。
  • 朋九萬 東坡烏臺詩案
    太子中允集賢殿校理權監察御史裏行舒亶札子:臣伏見知湖州蘇軾,近謝上表,有譏切時事之言。流俗翕然,爭相傳誦;忠義之士,無不憤惋。且陛下自新美法度以來,異論之人,固不為少。然其大,不過文亂事實,造作讒說,以為搖奪沮壞之計;其次,又不過腹非背毀,行察坐伺,以幸天下之無成功而已。至於包藏禍心,怨望其上,訕讟慢罵而無複人臣之節者,未有如軾也。蓋陛下發錢以本業貧民,則曰,「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課試郡吏,則曰,「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陛下興水利,則曰,「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陛下謹鹽禁,則曰,「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其它觸物卽事,應口所言,無一不以譏謗為主。小則鏤板,大則刻石,傳播中外,自以為能。其尤甚者,至遠引衰漢梁竇專朝之士,雜取小說燕蝠爭晨昏之語,旁屬大臣而緣以指斥乘輿,蓋可謂大不恭矣。然臣切考歷古以來書傳所載,其間擾攘之世,上之人雖有失德之行、違道之政,而逆節不軌之臣,苟能正其短以動搖人心,亦必回容顧避,自托於忠順之名而後敢出此。恭惟陛下躬履道德,立政造士,以幸天下後世,可謂堯舜之用心矣。軾在此時,以苟得之虛名,無用之曲學,官為省郎,職在文館,典領寄任,又皆古所謂二千石。臣獨不知陛下何負於天下與軾輩,而軾敢為悖慢,無所畏忌,以至如是。且人道之所自立者以有義,而無逃於天地之間者,義莫如君臣。軾之所為,忍出於此,其能知有君臣之義乎!夫為人臣者,苟能充無義之心,往以為利,則其惡無所不至矣。然則陛下其能保軾之不為此乎?昔者治古之隆,責私議之殊說,命之曰不收之民,狃於奸宄,敗常亂俗,雖細不宥。按軾懷怨天之心,造訕上之語情理深害,事至暴白。雖萬死不足以謝聖時,豈特在不收不宥而已。伏望陛下體先王之義,用治世之重典,付軾有司,論如大不恭,以戒天下之為人臣子者。不勝忠憤懇切之至。印行四冊,謹具進呈。取進止,元豐二年七月二日崇政殿進呈。奉聖旨送中書。
    國子博士李宜之狀:昨任提舉淮東常平,過宿州靈壁鎭,有本鎭居止張碩秀才,稱蘇軾與本家撰《靈壁張氏園亭亭記》,內有一節,稱:「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則忘其身,必不仕則忘其君。譬之飲食,適於飢飽而已。然士罕能蹈其義,赴其節。處者安於故而難出,出者狃於利而忘返。於是有違親絕俗之譏,懷祿苟安之弊。」宜之看詳上件文字,義理不順:言「不必仕」,是教天下之人必無進之心,以亂取士之法。又軾言「必不仕則忘其君」,是教天下之人無尊君之義,虧大忠之節。又軾稱「譬之飲食,適於飢飽而已,然士罕能蹈其義,赴其節」,宜之詳此,卽知天下之人,仕與不仕,不敢忘其君,而獨軾有「必不仕則忘其君」之意,是廢為臣之道。又軾歉「處者安於故而難出,出者狃於利而忘返。於是有違親絕俗之譏,懷祿苟安之弊」,顯涉譏諷,乞賜根勘。
    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李定札子:臣切見知湖州蘇軾,初無學術,濫得時名,偶中異科,遂叨儒館。及上聖興作,新進仕者,非軾之所合。軾自度終不為朝廷獎用,銜怨懷怒,恣行醜詆;見於文字,眾所共知。或有燕蝠之譏,或有竇梁之比,其言雖屬所憾,其意不無所寓,訕上罵下,法所不宥。臣切謂,軾有可廢之罪四,臣請陳之:昔者堯不誅四凶,而至舜則流放竄殛之,蓋其惡始見於天下。軾先騰沮毀之論,陛下稍置之不同,容其改過。軾怙終不悔,其惡已著。此一可廢也。古人教而不從,然後誅之,蓋吾之所以俟之者盡,然後戮辱隨焉。陛下所以俟軾者可謂盡,而傲悖之語,日聞中外。此二可廢也。軾所為文辭,雖不中理,亦足以鼓動流俗,所謂言偽而辨;當官侮慢,不循陛下之法,操心頑愎,不服陛下之化,所謂行偽而堅。言偽而辨,行偽而堅,先王之法當誅。此三可廢也。《書》:「刑故不小。」知而為,與夫不知而為者異也。軾讀史傳,豈不知事君有禮,訕上有誅?肆其憤心,公為詆訾,而又應制舉對策,即已有厭獎更法之意,陛下修明政事,怨不用己,遂一切毀之,以為非是。此四可廢也。而尚容於職位,傷教亂俗,莫甚於此。臣伏惟陛下,動靜語默,惟道之從;興除制作,肇新百度。謂宜可以於變天下,而至今未至純著,殆以軾輩虛名浮論足以惑動眾人故也。臣叨預執法,職在糾奸;罪有不容,其敢苟止?伏望陛下斷自天衷,特行典憲。非特沮乖慝之氣,抑亦奮忠良之心。好惡既明,風俗自革,有補於世,豈細也哉!取進止。元豐二年七月二日崇政殿進呈奉聖旨後批四狀並冊子,七月三日進呈奉聖旨送御史台根勘聞奏。
    登科後未入館,多年未甚進擢;兼朝廷用人,多年少年,所見與軾不同,以此撰作詩賦文字譏諷,意圖眾人傳看,以軾所言為當。
  • 蘇軾 和劉道原見寄
    敢向清時怨不容,直嗟吾道與君東。坐談足使淮南懼,歸去方知冀北空。獨鶴不須驚夜旦,群烏未可辨雌雄。廬山自古不到處,得與幽人子細窮。
  • 蘇軾 和劉道原寄張師民
    仁義大捷徑,詩書一旅亭。相誇綬若若,猶誦麥青青。腐鼠何勞嚇,高鴻本自冥。顛狂不用喚,酒盡漸須醒。
  • 蘇軾 出獄次前韻二首
    卻對酒杯渾是夢,試拈詩筆已如神。此災何必深追咎,竊祿從來豈有因。
    平生文字為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寒上縱歸他日馬,城中不鬥少年雞。

十五、東坡居士

  • 蘇軾 黃州安國寺記
    元豐二年十二月,余自吳興守得罪,上不忍誅,以為黃州團練副使,使思過而自新焉。其明年二月至黃。舍館粗定,衣食稍給,閉門卻掃,收召魂魄,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反觀從來舉意動作,皆不中道,非獨今之所以得罪者也。欲新其一,恐失其二。觸類而求之,有不可勝悔者。於是喟然嘆曰:「道不足以禦氣,性不足以勝習。不鋤其本,而耘其末,今雖改之,後必復作。盍歸誠佛僧,求一洗之?」得城南精舍曰安國寺,有茂林修竹,陂池亭榭。間一、二日輒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則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從生而不可得。一念清凈,染汙自落,表裏翛然,無所附麗。私竊樂之。旦往而暮還者,五年於此矣。
  • 蘇軾 與李公擇書
    示及新詩,皆有遠別惘然之意,雖兄之愛我厚,然仆本以鐵心石腸待公,何乃爾耶?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於死生之際,若見仆困窮便相憐,則與不學道者大不相遠矣。兄造道深,中必不爾,出於相愛好之篤而已。然朋友之義,專務規諫,輒以狂言廣兄之意爾。兄雖懷坎壈於時,遇事有可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為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非兄,仆豈發此!看訖,便火之,不知者以為詬病也。
  • 蘇軾 與王定國書
    今得來教,既不見棄絕,而能以道自遣,無絲髮芥蒂,然後知公真可人,而不肖他日猶得以衰顏白髮廁賓客之末也。⋯⋯軾近頗知養生,亦自覺薄有所得,見者皆言道貌與往日殊別,更相闊數年,索我閬風之上矣。兼畫得寒林墨竹,已入神品,行草尤工,只是詩筆殊退也。不知何故?昨所寄臨江軍書,久已收得。二書反覆議論及處憂患者甚詳,既以解憂,又以洗我昏蒙,所得不少也。然所謂「非茍知之亦允蹈之」者,願公常誦此語也。杜子美困厄中,一飲一食,未嘗忘君,詩人以來,一人而已。
  • 蘇軾 與章子厚書
    平時惟子厚與子由極口見戒,反覆甚苦,而軾強狠自用,不以為然。及在囹圄中,追悔無路,謂必死矣。不意聖主寬大,複遣視息人間,若不改者,軾真非人也。⋯⋯軾昔年粗亦受知於聖主,使少循理安分,豈有今日。追思所犯,真無義理,與病狂之人蹈河入海者無異。方其病作,不自覺知,亦窮命所迫,似有物使。及至狂定之日,但有慚耳。而公乃疑其再犯,豈有此理哉?⋯⋯黃州僻陋多雨,氣象昏昏也。魚稻薪炭頗賤,甚與窮者相宜。然軾平生未嘗作活計,子厚所知之。俸入所得,隨手輒盡。而子由有七女,債負山積,賤累皆在渠處,未知何日到此。見寓僧舍,布衣蔬食,隨僧一餐,差為簡便,以此畏其到也。窮達得喪,粗了其理,但祿廩相絕,恐年載間,遂有飢寒之憂,不能不少念。然俗所謂水到渠成,至時亦必自有處置,安能預為之愁煎乎?初到,一見太守,自餘杜門不出。閒居未免看書,惟佛經以遣日,不複近筆硯矣。
  • 蘇軾 與司馬溫公書
    寓居去江無十步,風濤煙雨,曉夕百變,江南諸山在幾席,此幸未始有也。
  • 蘇軾 書臨皋亭
    東坡居士酒醉飯飽,倚于几上,白雲左繞,清江右洄,重門洞開,林巒岔入。當是時,若有思而無所思,以受萬物之備,慚愧慚愧!
  • 蘇軾 東坡志林卷四 臨皋閒題
    臨皋亭下八十數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飲食沐浴皆取焉,何必歸鄉哉!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聞范子豐新第園池,與此孰勝?所以不如君子,上無兩稅及助役錢爾。
  • 蘇軾 答秦太虛書
    公擇近過此,相聚數日,說太虛不離口。莘老未嘗得書,知未暇通問。⋯⋯初到黃,廩入既絕,人口不少,私甚憂之。但痛自節儉,日用不得過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錢,斷為三十塊,掛屋梁上,平旦用畫乂挑取一塊,即藏去乂,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此賈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歲有餘,至時,別作經畫,水到渠成,不須預慮。以此,胸中都無一事。
  • 蘇軾 答李端叔書
    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
  • 蘇軾 東坡八首
    余至黃州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余乏食,為於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為茨棘瓦礫之場,而歲又大旱,墾辟之勞,筋力殆盡。釋耒而嘆,乃作是詩,自湣其勤,庶幾來歲之入以忘其勞焉。⋯⋯可憐馬生癡,至今誇我賢。
  • 蘇軾 次韻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三首
    去年東坡拾瓦礫,自種黃桑三百尺。今年刈草蓋雪堂,日炙風吹面如墨。⋯⋯沛然例賜三尺雨,造化無心怳難測。⋯⋯老夫作罷得甘寢,臥聽墻東人響屐。⋯⋯腐儒粗糲支百年,力耕不受眾目憐。⋯⋯會當作塘徑千步,橫斷西北遮山泉。四鄰相率助舉杵,人人知我囊無錢。⋯⋯
  • 蘇軾 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
    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 陶淵明 責子
    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 蘇軾 和王鞏六首並次韻
    子還可責同元亮,妻卻差賢勝敬通。⋯⋯仆文章雖不逮馮衍,而慨慷大節乃不愧此翁。衍逢世祖英睿好士,而獨不遇,流離擯遂,與仆相似。而衍妻悍妒甚,僕少此一事,故有「勝敬通」之句。
  • 蘇軾 洗兒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 蘇軾 豬肉頌
    凈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時他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喫,貧者不解煮,早辰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 蘇軾 東坡羹頌
  • 蘇軾 書四戒
    出輿入輦,命曰「蹶痿之機」;洞房清宮,命曰「寒熱之媒」;皓齒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濃,命曰「腐腸之藥」。此三十二字,吾當書之門窗、幾席、縉紳、盤盂,使坐起見之,寢食念之。元豐六年十一月,雪堂書。
  • 每念京師無數人喪生於醫師之手,予頗自慶倖。
  • 蘇軾 與李公擇書
    某見在東坡,作陂種稻,勞苦之,亦自有樂事。有屋五間,果菜十數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蠶,聊以卒歲也。
  • 蘇軾 與朱鄂州書

十六、赤壁賦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一
    南嶽李巖老好睡,眾人食飽下碁,巖老輒就枕,閱數局乃一輾轉,云:「君幾局矣?」東坡曰:「巖老常用四腳棋盤,只著一色黑子。昔與邊韶敵手,今被陳摶饒先。著時自有輸贏,著了並無一物。」歐陽公詩云:「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棋罷不知人換世,酒闌無奈客思家。」殆是類也。
  • 歐陽修 夢中作
  • 蘇軾 黃泥阪辭
    朝嬉黃泥之白雲兮,暮宿雪堂之青煙。喜魚鳥之莫余驚兮,幸樵蘇之我嫚。初被酒以行歌兮,忽放杖而醉偃。草為茵而塊為枕兮,穆華堂之清晏。紛墜露之濕衣兮,升素月之團團。感父老之呼覺兮,恐牛羊之予踐。於是蹶然而起,起而歌曰:月明兮星稀,迎余往兮餞余歸。歲既晏兮草木腓,歸來歸來兮,黃泥不可以久嬉。
  • 何薳 春渚紀聞 卷六 東坡事實 牛酒帖
    先生在東坡,每有勝集,酒後戲書,以娛坐客,見於傳錄者多矣。獨畢少董所藏一帖,醉墨瀾翻,而語特有味。云:「今日與數客飲酒,而純臣適至,秋熱未已,而酒白色,此何等酒也,入腹無贓,任見大王。既與純臣飲,無以侑酒。西隣耕牛適病足,乃以爲炙,飲既醉,遂從東坡之東直出,至春草亭而歸,時已三鼓矣。」所謂春草亭,乃在郡城之外,是與客飲酒,私殺耕牛,醉酒踰城,犯夜而歸。又不知純臣者是何人,豈亦應不當與往還人也。
  • 蘇軾 臨江仙 夜歸臨皋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 蘇軾 答范蜀公書
    某凡百粗遣,春夏間,多瘡患及赤目,杜門謝客,而傳者遂雲物故,以為左右憂。聞李長官說,以為一笑,平生所得毀譽,殆皆此類也。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一
    馬夢得與僕同歲月生,少僕八日。是歲生者,無富貴人,而僕與夢得為窮之冠。即吾二人而觀之,當推夢得為首。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一
    有二措大相與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飯與睡耳,他日得志,當飽喫飯,飯了便睡,睡了又喫飯。」一云:「我則異於是,當喫了又喫,何暇復睡耶!」吾來廬山,聞馬道士嗜睡,於睡中得妙。然吾觀之,終不如彼措大得喫飯三昧也。
  • 蘇軾 念奴嬌 赤壁懷古
  • 蘇軾 赤壁賦
  • 蘇軾 後赤壁賦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一 記承天夜遊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

十七、瑜珈與煉丹

  • 李廌 師友談記
    未有天君不嚴,而能圓通覺悟者也。
  • 蘇軾 與王定國書
    安道軟朱砂膏,軾在湖親服數兩,甚覺有益利。可久服。子由昨來陳相別,面色殊清潤,目光炯然。夜中行氣臍腹間,隆隆如雷聲。其所行持,亦吾輩所常論者,但此君有誌節能力行耳。粉白黛綠者,俱是火宅中狐貍、射幹之流,願公以道眼看破。此外又有事,須少儉嗇,勿輕用錢物。⋯⋯近有人惠大丹砂少許,光彩甚奇,固不敢服,然其人教以養火,觀其變化,聊以悅神度日。賓去桂不甚遠,朱砂差易致,或為致數兩,因寄及,稍難即罷,非急用也。窮荒之中,恐有一奇事,但以冷眼陰求之。大抵道士非金丹不能羽化,而丹材多在南荒,故葛稚川求勾漏令,竟化於廉州,不可不留意也。陳璨一月前直往筠州看子由,亦粗傳要妙,雲非久當此來。此人不唯有道術,其與人有情義,久要不忘如此,亦自可重。道術多方,難得其要,然軾觀之,唯能靜心閉目,以漸習之,似覺有功。幸信此語,使氣流行體中,癢痛安能近人也。
  • 蘇軾 東坡志林 論修養帖寄子由
    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別無勝解。以我觀之,凡心盡處,勝解卓然。但此勝解不屬有無,不通言語,故祖師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盡,眼自有明,醫師只有除翳藥,何曾有求明藥?明若可求,即還是翳。固不可於翳中求明,即不可言翳外無明。而世之昧者,便將頹然無知認作佛地,若如此是佛,貓兒狗兒得飽熟睡,腹搖鼻息,與土木同,當恁麼時,可謂無一毫思念,豈謂貓狗已入佛地?故凡學者,觀妄除愛,自麤及細,念念不忘,會作一日,得無所住。弟所教我者,是如此否?因見二偈警策,孔君不覺聳然,更以聞之。書至此,牆外有悍婦與夫相毆,詈聲飛灰火,如豬嘶狗嘷。因念他一點圓明,正在豬嘶狗嘷裏面,譬如江河鑒物之性,長在飛砂走石之中。尋常靜中推求,常患不見,今日鬧裏忽捉得些子。元豐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 蘇軾 上張安道養生訣論
    每夜以子後披衣起,面東若南,盤足,叩齒三十六通,握固,閉息,內觀五臟,肺白、肝青、脾黃、心赤、腎黑。次想心為炎火,光明洞徹,丹田中。待腹滿氣極,即徐出氣。候出入息均調,即以舌接唇齒,內外漱煉津液,未得咽。復前法。閉息內觀,納心丹田,調息漱津,皆依前法。如此者三,津液滿口鼻也即低頭咽下,以氣送入丹田。須用意精猛,令津與精氣谷谷然有聲,徑入丹田。又依前法為之。凡九閉息,三咽津而止。然後以左右手熱摩兩腳心,及臍下腰脊間,皆令熱徹,次以兩手摩熨眼、面、耳、項,皆令極熱。仍案按捏鼻梁左右五七下,梳頭百余梳而臥,熟寢至明。
  • 蘇軾 續養生論
  • 葛洪 抱朴子卷四
    凡草木燒之即燼,而丹砂燒之成水銀,積變又還成丹砂,其去凡草木亦遠矣。故能令人長生,神仙獨見此理矣,其去俗人,亦何緬邈之無限乎?
  • 何薳 春渚紀聞卷十 點銅成庚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三 延年術
    自省事以來,聞世所謂道人有延年之術者,如趙抱一、徐登、張元夢,皆近百歲,然竟死,與常人無異。及來黃州,聞浮光有朱元經尤異,公卿尊師之者甚衆,然卒亦病,死時中風搐搦。但實能黃白,有餘藥、金皆入官。不知世果無異人耶?抑有,而人不見,此等舉非耶?不知古所記異人虛實,無乃與此等不大相遠,而好事者緣飾之耶?
  • 蘇軾 書四適贈張鶚
    其藥四味而已,一曰「無事以當貴」,二曰「早寢以當富」,三曰「安步以當車」,四曰「晚食以當肉」。夫已饑而食,蔬食有過於八珍。而既飽之余,雖芻豢滿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謂善處窮者矣。然而於道則未也。安步自佚,晚食自美,安以當車與肉為哉?車與肉猶存於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 蘇軾 與李公擇書
    仆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慳爾,而文以美名,謂之儉素。然吾儕為之,則不類俗人,真可謂淡而有味者。又《詩》云:「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口體之欲,何窮之有,每加節儉,亦是惜福延壽之道。此似鄙吝,且出於不得已。然自謂長策,不敢獨用,故獻之左右。住京師,尤宜用此策也。一笑!

十八、浪跡天涯

  • 蘇軾 書遺蔡允元
    坐客皆雲東坡赴官之意,殆似小兒遷延避學。
  • 何薳 春渚紀聞卷六
    公自黃移汝州,謝表既上,裕陵覽之,顧謂侍臣曰:「蘇軾真奇才。」時有憾公者,復前奏曰:「觀軾表中,猶有怨望之語。」裕陵愕然曰:「何謂也。」對曰:「其言兄弟並列於賢科」,與『驚魂未定,夢遊縲絏之中』之語。」蓋言軾轍皆前應直言極諫之詔,今乃以詩詞被譴,誠非其罪也。裕陵徐謂之曰:「朕已灼知蘇軾衷心,實無他腸也。」於是語塞云。
  • 蘇軾 滿庭芳 自黄移汝留别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云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閒看秋風,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
  • 蘇轍 東軒記
    然鹽酒稅舊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適皆罷去,事委於一。晝則坐市區鬻鹽、沽酒、稅豚魚,與市人爭尋尺以自效。莫歸筋力疲廢,輒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則復出營職,終不能安於所謂東軒者。
  • 蘇軾 去歲九月二十七日在黃州生子名遁小名幹兒頎然穎異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於金陵作二詩哭之
    我淚猶可拭,日遠當日忘。母哭不可聞,欲與汝俱亡。
  • 脫脫 宋史 卷338 蘇軾傳
    道過金陵,見王安石,曰:「大兵大獄,漢、唐滅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連年不解,東南數起大獄,公獨無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啓之,安石在外,安敢言?」軾曰:「在朝則言,在外則不言,事君之常禮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禮,公所以待上者,豈可以常禮乎?」安石厲聲曰:「安石須說。」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又曰:「人須是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弗爲,乃可。」軾戲曰:「今之君子,爭減半年磨勘,雖殺人亦爲之。」安石笑而不言。
  • 蘇軾 楚頌帖
    吾來陽羨,船入荊溪,意思豁然。如愜平生之欲,逝將歸老,殆是前緣。王逸少云:我卒當以樂死,殆非虛言。吾性好種植,能手自接果木,尤好栽橘。陽羨在洞庭上,柑橘栽,至易得。當買一小園,種柑橘三百木。
  • 蘇軾 乞常州居住表
    但以祿廩久空,衣食不繼。累重道遠,不免舟行。自離黃州,風濤驚恐,舉家重病,一子喪亡。今雖已至泗州,而貲用罄竭,去汝尚遠,難於陸行。無屋可居,無田可食,二十餘口,不知所歸,饑寒之憂,近在朝夕。與其強顏忍恥,干求於眾人;不若歸命投誠,控告於君父。臣有薄田在常州宜興縣,粗給饘粥,欲望聖慈,許於常州居住。
  • 蘇軾 行香子 與泗守過南山晚歸作
    望長橋上,燈火亂,使君還。
  • 蘇軾 歸宜興留題竹西寺
    十年歸夢寄西風,此去真為田舍翁。剩覓蜀岡新井水,要攜鄉味過江東。
  • 蘇軾 送楊傑
    神遊八極萬緣虛,下視蚊雷隱汙渠。
  • 蘇軾 次韻周邠
    南遷欲舉力田科,三徑初成樂事多。豈意殘年踏朝市,有如疲馬畏陵坡。
  • 蘇軾 與佛印禪師書
    塵勞袞袞,忽得來書,讀之如蓬蒿藜藿之逕而聞謦欬之音,可勝慰悅。
  • 蘇軾 與米元章書
    某自登赴都,已達青社,衰病之余,乃始入鬧,憂畏而已。復思東坡相從之適,何可復得。

十九、太后恩寵

  • 蘇軾 呂惠卿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
    始與知己,共為欺君。喜則摩足以相歡,怒則反目以相噬。連起大獄,發其私書。黨與交攻,幾半天下。
  • 蘇軾 王安石贈太傅
    罔羅六藝之遺文,斷以己意;糠粃百家之陳跡,作新斯人。屬熙寧之有為,冠群賢而首用。信任之篤,古今所無。⋯⋯胡不百年,為之一涕。
  • 脫脫 宋史 卷338 蘇軾傳
    軾嘗鎖宿禁中,召入對便殿,宣仁后問曰:「卿前年爲何官?」曰:「臣爲常州團練副使。」曰:「今爲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學士。」曰:「何以遽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曰:「豈大臣論薦乎?」曰:「亦非也。」軾驚曰:「臣雖無狀,不敢自他途以進。」曰:「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誦卿文章,必歎曰:『奇才,奇才!』但未及進用卿耳。」軾不覺哭失聲,宣仁后與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賜茶,徹御前金蓮燭送歸院。
  • 陳邦瞻 宋史纪事本末 卷十(45)
    八月辛巳,罷崇政殿說書程頤。頤在經筵,多用古禮,蘇軾謂其不近人情,深嫉之,每加玩侮。方司馬光之卒也,百官方有慶禮,事畢欲往吊,頤不可,曰:「子於是日哭則不歌。」或曰:「不言歌則不哭。」軾曰:「此枉死市叔孫通制此禮也。」二人遂成嫌隙。
  • 蘇軾 東坡志林四庫全書本卷八
    樂事可慕,苦事可畏,皆是未至時心耳。及苦樂既至,以身履之,求畏慕者初不可得,況既過之后复有何物?比之尋聲捕影繫風趁夢。此四者猶有仿佛也。如此推究,不免是病,且以此病對治彼病,彼此相磨安得樂處。當以至理語君,今則不可。元裕三年八月五日書。
  • 李廌 師友談記
    蘇過叔黨言:其堂姊嫁蒲澈。徹,資政傳正之子也。傳正守長安日,澈之婦閉戶不治一事,惟滴酥為花果等物。每請客,一客二十飣,皆工巧,盡力為之者。只用一次。復速客,則更之。以此諸婦日夜滴酥不輟。叔黨又曰:蒲公有大洗面、小洗面、大濯足、小濯足、大澡浴、小澡浴。蓋一日兩洗面、兩濯足,間日則浴焉。小洗面,一易湯,用二人,惟頮其面而已。大洗面,三易湯,用五人,肩頸及焉。小濯足,一易湯,用二人,惟踵踝而已。大濯足,三易湯,用四人,膝股及焉。小澡浴,則湯用三斛,人用五六。大澡浴,則湯用三斛,人用八九。口脂、面藥、薰爐、妙香次第用之,人以為勞,公不憚也。蓋公以文章顯用,為時大臣,志氣磊落,奉養雅潔故也。頃公有書與東坡,自雲晚年有所得。東坡答之曰:「聞所得甚高,固以為慰,然復有二,尚欲奉勸,一曰儉,二曰慈。」此言,真蒲公之所當聞也。
  • 李廌 師友談記
    東坡公云:日者王寔、王寧見訪。寔,韓持國少傅之婿也。因問:「持國安否?」寔、寧皆曰:「自致政,尤好歡。嘗自謂人曰:『吾已癃老,且將聲樂酒色以娛年,不爾無以度日。』」東坡曰:「惟其殘年,正不當爾。君兄弟至親且舊,願為某傳一語於持國,可乎?」寔、寧曰:「諾。」坡曰:「頃有一老人,未嘗參禪,而雅合禪理,死生之際極為瞭然。一日,置酒大會親友,酒闌,語眾曰:『老人即今且去。』因攝衣正坐,將奄奄焉。諸子乃惶遽呼號,曰:『大人今日乃與世訣乎?願留一言為教。』老人曰:『本欲無言,今為汝懇,只且第一五更起。』諸子未喻,曰:『何也?』老人曰:『惟五更可以勾當自家事,日出之後,欲勾當則不可矣。』諸子曰:『家中幸豐,何用早起,舉家諸事,皆是自家事也,豈有分別?』老人曰:『不然,所謂自家事者,是死時將得去者。吾平生治生,今日就化,可將何者去?』諸子頗悟。今持國果自以謂殘年,請二君言與持國,但言某請持國勾當自家事,與其勞心聲酒,不若為死時將去者計也。」
    坡又曰:「范景仁平生不好佛,晚年清慎,減節嗜慾,一物不芥蔕於心,真卻是學佛作家,然至死常不取佛法。某謂景仁雖不學佛而達佛理,雖毀佛駡祖,亦不害也。」
    王豐甫言:章元弼頃娶中表陳氏,甚端麗。元弼貌寢陋,嗜學。初,《眉山集》有雕本,元弼得之也,觀忘寐。陳氏有言,遂求去,元弼出之。元弼每以此說為朋友言之,且曰緣吾讀《眉山集》而致也。
  • 費袞 梁谿漫志卷四
    東坡一日退朝,食罷捫腹徐行,顧謂侍兒曰:汝輩且道是中有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為然,又一人曰:滿腹都是識見。坡亦未以為當。至朝雲乃曰:學士一肚皮不入時宜。坡捧腹大笑。

二十、國畫

  • 黃庭堅 題東坡字後
    東坡居士極不惜書,然不可乞,有乞書者,正色詰責之,或終不與一字。元祐中鎖試禮部,每來見過案上紙,不擇精粗,書遍乃已。性喜酒,然不能四五龠已爛醉,不辭謝而就臥,鼻鼾如雷,少焉蘇醒,落筆如風雨,雖謔弄皆有義味,真神仙中人,豈與今世翰墨之士爭衡哉?
  • 蘇軾 評草書
    吾書雖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一快也。
  • 蘇軾 書黃泥阪詞後
    余在黃州,大醉中作此詞,小兒輩藏去稿,醒後不復見也。前夜與黃魯直、張文潛、晁無咎夜坐。三客翻倒幾案,搜索篋笥,偶得之,字半不可讀,以意尋究,乃得其全。文潛喜甚,手錄一本遺余,持元本去。明日得王晉卿書,云:「吾日夕購子書不厭,近又以三縑博兩紙。子有近書,當稍以遺我,毋多費我絹也。」乃用澄心堂紙、李承晏墨書此遺之。元祐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 蘇軾 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
    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
  • 蘇軾 跋文與可論草書後
    余學草書凡十年,終未得古人用筆相傳之法。後因見道上鬥蛇,遂得其妙,乃知顛、素之各有所悟,然後至於如此耳。留意於物,往往成趣。昔人有好草書,夜夢則見蛟蛇糾結。數年,或晝日見之,草書則工矣,而所見亦可患。與可之所見,豈真蛇耶,抑草書之精也?予平生好與與可劇談大噱,此語恨不令與可聞之,令其捧腹絕倒也。
  • 蘇軾 書黃筌畫雀
    黃筌畫飛鳥,頸足皆展。或曰:「飛鳥縮頸則展足,縮足則展頸,無兩展者。」驗之信然。乃知觀物不審者,雖畫師且不能,況其大者乎?君子是以務學而好問也。
  • 蘇軾 書戴嵩畫牛
    蜀中有杜處士,好書畫,所寶以百數。有戴嵩《牛》一軸,尤所愛,錦囊玉軸,常以自隨。一日曝書畫,有一牧童見之,拊掌大笑,曰:「此畫鬥牛也。牛鬥,力在角,尾搐入兩股間,今乃掉尾而鬥,謬矣。」處士笑而然之。古語有云:「耕當問奴,織當問婢。」不可改也。
  • 蘇軾 凈因院畫記
    余嘗論畫,以為人禽宮室器用皆有常形。至於山石竹木,水波煙雲,雖無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當,雖曉畫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於無常形者也。雖然,常形之失,止於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當,則舉廢之矣。以其形之無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謹也。世之工人,或能曲盡其形,而至於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辨。與可之於竹石枯木,真可謂得其理者矣。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攣拳瘠蹙,如是而條達遂茂,根莖節葉,牙角脈縷,千變萬化,未始相襲,而各當其處。合於天造,厭於人意。蓋達士之所寓也歟。⋯⋯必有明於理而深觀之者,然後知余言之不妄。
  • 蘇軾 郭祥正家醉畫竹石壁上郭作詩為謝且遺古銅劍二
    空腸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

二十一、謙退之道

  • 陳邦瞻 宋史紀事本末 卷45
    軾嘗發策試館職,有曰:「今朝廷欲師仁宗之忠厚,懼百官有司不舉其職而或至於媮。欲法神宗之勵精,恐監司守令不識其意而流入於刻。」於是頤門人右司諫賈易、左正言朱光庭等劾軾策問謗訕,軾因乞補郡。
  • 蘇軾 與楊元素書
    某近數章請郡,未允。數日來,杜門待命,期於必得耳。公必聞其略,蓋為台諫所不容也。昔之君子,惟荊是師。今之君子,惟溫是隨。所隨不同,其為隨一也。老弟與溫相知至深,始終無間,然多不隨耳。致此煩言,蓋始於此。然進退得喪,齊之久矣,皆不足道。
  • 蘇軾 論邊將隱匿敗亡憲司體量不實劄子
    民之於馬,輕重不同,若官吏不得其人,人雖能言,上下隔絕,不能自訴,無異於馬。
  • 蘇軾 答張文潛書
    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實出於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於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顏淵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學同天下!地之美者,同於生物,不同於所生。惟荒瘠斥鹵之地,彌望皆黃茅白葦,此則王氏之同也。
  • 蘇軾 乞不給散青苗錢斛狀
    右臣伏見熙寧以來,行青苗、免役二法,至今二十餘年,法日益弊,民日益貧,刑日益煩,盜日益熾,田日益賤,穀帛日益輕,細數其害,有不可勝言者。⋯⋯又官吏無狀,於給散之際,必令酒務設鼓樂倡優,或關撲賣酒牌子,農民至有徒手而歸者。但每散青苗,即酒課暴增,此臣所親見而為流涕者也。二十年間,因欠青苗至賣田宅雇妻女投水自縊者,不可勝數,朝廷忍復行之歟!
  • 蘇軾 貢院劄子四首 奏劾巡鋪內臣陳慥
  • 蘇軾 貢院劄子四首 論特奏名
    流弊之極,至於今日,一官之闕,率四五人守之,爭奪紛紜,廉恥道盡。中材小官,闕遠食貧,到官之後,求取漁利,靡所不為,而民病矣。⋯⋯臣等伏見恩榜得官之人,布在州縣,例皆垂老,別無進望,惟務黷貨以為歸計,貪冒不職,十人而九。朝廷所放恩榜幾千人矣,何曾見一人能自奮勵有聞於時?而殘民敗官者不可勝數。以此謂其無益有損,不言可知。今之議者不過謂即位之初,宜廣恩澤。茍以悅此僥幸無厭數百人者,而不知吏部以有限之官,待無窮之吏;戶部以有限之財,祿無用之人,而所至州縣,舉罹其害。乃即位之初,有此過舉,謂之恩澤,非臣所識也。
  • 蘇軾 論邊將隱匿敗亡憲司體量不實劄子
    今朝廷雖無此事,然臣聞去歲夏賊犯鎮戎,所殺掠不可勝數,或云「至萬餘人」。而邊將乃奏云「野無所掠」。其後朝廷訪聞,委提刑司體量,而提刑孫路止奏十餘人,乞朝廷先賜放罪,然後體量實數。至今遷延二年,終未結絕聞奏。凡死事之家,官所當恤,若隱而不奏,則生死銜冤,何以使人?
  • 蘇軾 論周穜擅議配享自劾劄子二首
    夫君子之難致如麟鳳,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況可麾而卻之乎?小人之易進如蛆蠅,腥膻所聚,瞬息千萬,況可招而來之乎?⋯⋯今既稍寬之後,必漸用之。如此不已,則惠卿、蔡確之流,必有時而用,青苗、市易等法,必有時而復。
  • 蘇軾 除呂大防特授太中大夫守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加上柱國食邑實封餘如故制
    民亦勞止,願聞休息之期。
  • 《宋史全文 卷十三中 宋哲宗二》
  • 蘇軾 歸宜興留題竹西寺三首
    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
  • 蘇軾 乞郡劄子
    臣聞之《易》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又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以此知事君之義,雖以報國為先,而報國之道,當以安身為本。若上下相忌,身自不安,則危亡是憂,國何由報。⋯⋯臣以此知挺之險毒甚於李定、舒亶、何正臣,而臣之被讒甚於蓋寬饒、劉洎也。古人有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臣欲依違茍且,雷同眾人,則內愧本心,上負明主。若不改其操,知無不言,則恐怨仇交攻,不死即廢。伏望聖慈念為臣之不易,哀臣處此之至難,始終保全,措之不爭之地,特賜指揮,檢會前奏,早賜施行。
  • 蘇軾 杭州召還乞郡狀
    古人有言,聚蚊成雷,積羽沈舟,言寡不勝眾也。以先帝知臣特達如此,而臣終不免於患難者,以左右疾臣者眾也。⋯⋯
    豈敢以衰病之余,復犯其鋒,雖自知無罪可言,而今之言者,豈問是非曲直。竊謂人主之待臣子,不過公道以相知,黨人之報怨嫌,必為巧發而陰中。臣豈敢恃二聖公道之知,而傲黨人陰中之禍。所以不避煩瀆,自陳入仕以來進退本末,欲陛下知臣危言危行,獨立不回,以犯眾怒者,所從來遠矣。又欲陛下知臣平生冒涉患難危險如此,今餘年無幾,不免有遠禍全身之意,再三辭遜,實非矯飾。柳下惠有言:「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臣若貪得患失,隨世俛仰,改其常度,則陛下亦安所用。臣若守其初心,始終不變,則群小側目,必無安理。雖蒙二聖深知,亦恐終不勝眾。所以反復計慮,莫若求去。非不懷戀天地父母之恩,而衰老之余,恥復與群小計較短長曲直,為世間高人長者所笑。伏望聖慈,察臣至誠,特賜指揮執政檢會累奏,只作親嫌回避,早除一郡。所有今來奏狀,乞留中不出,以保全臣子,臣不勝大願。若朝廷不以臣不才,猶欲驅使,或除一重難邊郡,臣不敢辭避,報國之心,死而後已。惟不願在禁近,使黨人猜疑,別加陰中也。

二十二、工程與賑災

  • 何薳 春渚紀聞卷六
    先生臨錢塘日,有陳訴負綾絹錢二萬不償者。公呼至詢之,云:「某家以製扇爲業,適父死,而又自今春已來,連雨天寒,所製不售,非故負之也。」公熟視久之,曰:「姑取汝所製扇來,吾當爲汝發市也。」須臾扇至,公取白團夾絹二十扇,就判筆作行書草聖及枯木竹石,頃刻而盡。即以付之曰:「出外速償所負也。」其人抱扇泣謝而出。始踰府門,而好事者爭以千錢取一扇,所持立盡,後至而不得者,至懊恨不勝而去。遂盡償所逋,一郡稱嗟,至有泣下者。
  • 脫脫 宋史 卷338
    旣至杭,大旱,饑疫並作。軾請於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復得賜度僧牒,易米以救饑者。明年春,又減價糶常平米,多作饘粥藥劑,遣使挾醫分坊治病,活者甚眾。軾曰:「杭,水陸之會,疫死比他處常多。」乃裒羨緡得二千,復發橐中黃金五十兩,以作病坊,稍畜錢糧待之。杭本近海,地泉鹹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頃,民以殷富。湖水多葑,自唐及錢氏,歲輒浚治,宋興,廢之,葑積爲田,水無幾矣。漕河失利,取給江潮,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年一淘,爲民大患,六井亦幾於廢。軾見茅山一河專受江潮,鹽橋一河專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復造堰閘,以爲湖水畜洩之限,江潮不復入市。以餘力復完六井,又取葑田積湖中,南北徑三十里,爲長堤以通行者。吳人種菱,春輒芟除,不遣寸草。且募人種菱湖中,葑不復生。收其利以備脩湖,取救荒餘錢萬緡、糧萬石,及請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楊柳其上,望之如畫圖,杭人名爲蘇公堤。
  • 《續資治通鑒長編 卷四百六十三》
  • 蘇軾 奏浙西災傷第一狀
    臣近者每觀邸報,諸路監司,多是於三四月間,先奏雨水勻調,苗稼豐茂,及至災傷,須待餓殍流亡,然後奏知。此有司之常態,古今之通患也。
  • 蘇軾 蘇軾 與錢穆父書
    冬初方過浙西,雖子功旦夕到,然此大事,得聚議乃濟。數舍之勞,譬如來一看潮,亦自佳事,試告公以此意勸之,勿雲仆言也。
  • 蘇軾 相度準備賑濟第二狀
    今年災傷,十倍去年。但官吏上下,皆不樂檢放,諱言災傷。只如近日秀州嘉興縣,因不受訴災傷詞狀,致踏死四十餘人。大率所在官吏,皆同此意,但此一處,以踏死人多,獨彰露耳。⋯⋯若來年人戶元不闕食,不須如此擘畫,則臣不合過當張皇之罪,所不敢辭,縱被誅譴,終賢於有災無備,坐視人死而不能救也。
  • 蘇軾 再乞發運司應副浙西米狀
    並是臣親見,即非傳聞。春夏之間,流殍疾疫必起。

二十三、百姓之友

  • 蘇軾 乞外補回避賈易劄子
    易等但務快其私忿,茍可以傾臣,即不顧一方生靈墜在溝壑。
  • 趙令畤 侯鯖録卷四
    元祐六年,汝陰久雪。一日天未明,東坡來召議事,曰:「某一夕不寐,念潁人之饑,欲出百餘千造餅救之。老妻謂某曰:『子昨過陳,見傅欽之言簽判在陳賑濟有功,何不問其賑濟之法?』某遂相召。」余笑謝曰:「已備之矣。今細民之困,不過食與火耳。義倉之積答數千碩,可以支散以救下民;作院有炭數萬稱,酒務有餘柴數十萬稱,依原價賣之,二事可濟下民。」坡曰:「吾事濟矣。」遂草放積欠賑濟奏,檄上臺寺。
  • 蘇軾 再論積欠六事四事劄子
    小人淺見,只為朝廷惜錢,不為君父惜民,類皆如此。
  • 蘇軾 論積欠六事並乞檢會應詔四事一處行下狀
    臣頃知杭州,又知潁州,今知揚州,親見兩浙、京西、淮南三路之民,皆為積欠所壓,日就窮蹙,死亡過半。而欠籍不除,以至虧欠兩稅,走陷課利,農末皆病,公私並困。以此推之,天下大率皆然矣。臣自潁移揚州,過濠、壽、楚、泗等州,所至麻麥如雲。臣每屏去吏卒,親入村落,訪問父老,皆有憂色。云:「豐年不如兇年。天災流行,民雖乏食,縮衣節口,猶可以生。若豐年舉催積欠,胥徒在門,枷棒在身,則人戶求死不得。」言訖,淚下。臣亦不覺流涕。又所至城邑,多有流民。官吏皆云:「以夏麥既熟,舉催積欠,故流民不敢歸鄉。」臣聞之孔子曰:「苛政猛於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觀之,殆有甚者。水旱殺人,百倍於虎,而人畏催欠,乃甚於水旱。臣竊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萬虎狼,散在民間,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
    臣敢昧死請內降手詔云:「訪聞淮浙積欠最多,累歲災傷,流殍相屬,今來淮南始獲一麥,浙西未保豐凶,應淮南東西、浙西諸般欠負不問新舊,有無官本,並特與權住催理一年。」使久困之民,稍知一飽之樂。

二十四、二度迫害

  • 脫脫 宋史 卷345 劉安世
    有旨暫罷講筵,民間驩傳宮中求乳婢,安世上疏諫曰:「陛下富於春秋,未納后而親女色。願太皇太后保祐聖躬,為宗廟社稷大計,清閑之燕,頻御經帷,仍引近臣與論前古治亂之要,以益聖學,無溺於所愛而忘其可戒。」哲宗俛首不語,后曰:「無此事,卿誤聽爾。」明日,后留呂大防告之故。大防退,召給事中范祖禹使達旨。祖禹固嘗以諫,於是兩人合辭申言之甚切。
  • 續資治通鑑長編 卷四百三十六
    臣自今秋聞外人言,陛下於後宮已有所近幸,臣初聞之,不以為信,數月以來,傳者益多,或云已有懷娠將育者。言之所起,必有其端,臣誠至愚,不能不惑,故敢先事懇切言之。
  • 脫脫 宋史 卷471 章惇
    哲宗親政,有復熙寧、元豐之意,首起惇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於是專以「紹述」為國是,凡元祐所革一切復之。引蔡卞、林希、黃履、來之邵、張商英、周秩、翟思、上官均居要地,任言責,協謀朋姦,報復仇怨,小大之臣,無一得免,死者禍及其孥。甚至詆宣仁后,謂元祐之初,老姦擅國。又請發司馬光、呂公著塚,斫其棺。哲宗不聽,惇意不愜,請編類元祐諸臣章疏,識者知禍之未弭也。遂治劉安世、范祖禹諫禁中雇乳媼事,又以文及甫誣語書導蔡渭,使告劉摯、梁燾有逆謀,起同文館獄,命蔡京、安惇、蹇序辰窮治,欲覆諸人家。又議遣呂升卿、董必察訪嶺南,將盡殺流人。哲宗曰:「朕遵祖宗遺制,未嘗殺戮大臣,其釋勿治。」然重得罪者千餘人,或至三四謫徙,天下冤之。
    惇用邢恕為御史中丞,恕以北齊婁太后宮名「宣訓」,嘗廢孫少主,立子常山王演,託司馬光語范祖禹曰:「方今主少國疑,宣訓事猶可慮。」又誘高士京上書,言父遵裕臨死屏左右謂士京曰:「神宗彌留之際,王珪遣高士充來問曰:『不知皇太后欲立誰?』我叱士充去之。」皆欲誣宣仁后,以此實之。惇遂追貶司馬光、王珪,贈遵裕奉國軍留後。結中官郝隨為助,欲追廢宣仁后,自皇太后、太妃皆力爭之。哲宗感悟,焚其奏,隨覘知之,密語惇與蔡卞。明日惇、卞再言,哲宗怒曰:「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廟乎?」惇、卞乃已。

二十五、嶺南流放

  • 王楙 野老紀聞
    若譏朕過失,亦何所不容。乃代予言,詆誣聖考,乖父子之恩,害君臣之義。在於行路,猶不戴天,顧視士民,復何面目?雖汝軾文足以惑眾,辯足以飾非,然而自絕君親,又將誰懟?
  • 蘇軾 東坡志林 卷一 記遊松風亭
    余嘗寓居惠州嘉祐寺,縱步松風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謂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間有甚麼歇不得處!」由是如掛鉤之魚,忽得解脫。
  • 蘇軾 答陳季常書
    到惠將半年,風土食物不惡,吏民相待甚厚。孔子云:「雖蠻貊之邦行矣。」豈欺我哉!自數年來,頗知內外丹要處。冒昧厚祿,負荷重寄,決無成理。自失官後,便覺三山跬步,雲漢咫尺,此未易遽言也。所以云云者,欲季常安心家居,勿輕出入,老劣不煩過慮,決須幅巾草履相從於林下也。亦莫遣人來,彼此鬚髯如戟,莫作兒女態也。⋯⋯長子邁作吏,頗有父風。二子作詩騷殊勝,咄咄皆有跨竈之興,想季常讀此,捧腹絶倒也。今日遊白水佛跡山,山上布水三十仞,雷輥電散,未易名狀,大略如項羽破章邯時也。自山中歸來,燈下裁答,信筆而書,紙盡乃已。
  • 蘇軾 與子由弟書
    惠州市井寥落,然猶日殺一羊,不敢與仕者爭買,時囑屠者買其脊骨耳。骨間亦有微肉,熟煮熱漉出,漬酒中,點薄鹽炙微ㄡ食之。終日抉剔,得銖兩於肯綮之間,意甚喜之。如食蟹螯,率數日輒一食,甚覺有補。子由三年食堂庖,所食芻豢,沒齒而不得骨,豈復知此味乎?戲書此紙遺之,雖戲語,實可施用也。然此說行,則眾狗不悅矣。
  • 蘇軾 書東皋子傳後
  • 蘇軾 濁醪有妙理賦
  • 蘇軾 與程正輔書
    遠地聞此,情懷割裂,閑報之爾。
  • 蘇軾 祭亡妹德化縣君文
    一秀不實,何辜於神。謂當百年,觀此騰振。雲何俯仰,一嚬再呻。救藥靡及,奄為空雲。萬里海涯,百日赴聞。拊棺何在,夢淚濡茵。長號北風,寓此一樽。

二十六、仙居

  • 蘇軾 殢人嬌 白髮蒼顏
    白髮蒼顏,正是維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礙。朱脣箸點,更髻鬟生彩。這些個,千生萬生只在。 好事心腸,著人情態。閒窗下、斂雲凝黛。明朝端午,待學紉蘭爲佩。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
  • 蘇軾 思無邪齋贊
  • 蘇軾 答陸道士書
    嵇中散曰:「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然後承以靈芝,潤以醴泉,晞以朝陽,綏以五弦。」
  • 蘇軾 與廣西憲曹司勛書
    養生亦無他術,獨寢無念,神氣自復。
  • 蘇軾 和讀山海經十三首
    金丹不可成,安期渺雲海。
  • 蘇軾 與程正輔提刑書
    某睹近事,已絕北歸之望。然中心甚安之。未話妙理達觀,但譬如元是惠州秀才,累舉不第,有何不可。知之免憂。
  • 蘇軾 答孫志康書
    今者北歸無日,因遂自謂惠人,漸作久居計。
  • 蘇軾 與廣西憲曹司勛書
    近報有永不敘復指揮,正坐穩處,亦且任運也。⋯⋯見今全是一行腳僧,但吃些酒肉耳。
  • 蘇軾 與王定國書
    某到此八月,獨與幼子一人、三皰者來。凡百不失所。風土不甚惡。某既緣此絕棄世故,身心俱安,而小兒亦遂超然物外,非此父不生此子也。呵呵。書中所諭,甚感至意,不替疇昔而加厚也。幸甚!幸甚!子由不住得書,極自適,道氣有成矣。余無足道者。南北去住定有命,此心亦不念歸,明年買田築室,作惠州人矣。
  • 蘇軾 悼朝雲詩
  • 蘇軾 西江月 梅花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麼鳳。 素面常嫌粉涴,洗妝不褪脣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二十七、域外

  • 蘇軾 與王敏仲書
    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昨與長子邁訣,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與諸子,死則葬於海外,庶幾延陵季子贏博之義,父既可施之子,子獨不可施之父乎?生不挈家死不扶柩,此亦東坡之家風也。
  • 蘇軾 書海南風土
    嶺南天氣卑濕,地氣蒸溽,而海南為甚。夏秋之交,物無不腐壞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然儋耳頗有老人,年百余歲者,往往而是,八九十者不論也。乃知壽夭無定,習而安之,則冰蠶火鼠,皆可以生。吾嘗湛然無思,寓此覺於物表,使折膠之寒,無所施其冽,流金之暑,無所措其毒,百余歲豈足道哉!彼愚老人者,初不知此特如蠶鼠生於其中,兀然受之而已。一呼之溫,一吸之涼,相續無有間斷,雖長生可也。
  • 蘇軾 書柳子厚牛賦後
    嶺外俗皆恬殺牛,而海南為甚。客自高化載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風不順,渴饑相倚以死者無數。牛登舟皆哀鳴出涕。既至海南,耕者與屠者常相半。病不飲藥,但殺牛以禱,富者至殺十數牛。死者不復雲,幸而不死,即歸德於巫。以巫為醫,以牛為藥。間有飲藥者,巫輒云:「神怒,病不可復治。」親戚皆為卻藥,禁醫不得入門,人、牛皆死而後已。地產瀋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鬼,無脫者。中國人以瀋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燒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
  • 蘇軾 答程天侔書
    此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然亦未易悉數,大率皆無耳。惟有一幸,無甚瘴也。⋯⋯尚有此身,付與造物,聽其運轉,流行坎止,無不可者。故人知之,免憂。
  • 朱弁 曲洧舊聞卷五
    東坡在儋耳,因試筆,嘗自書云: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無際,淒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戊寅九月十二日,與客飲薄酒,小醉,信筆書此紙。
  • 蘇軾 答參寥書
    某到貶所半年,凡百粗遣,更不能細說,大略只似靈隱天竺和尚退院後,卻在一個小村院子,折足鐺中,罨糙米飯吃,便過一生也得。其余,瘴癘病人。北方何嘗不病,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氣。但苦無醫藥。京師國醫手裏死漢尤多。參寥聞此一笑,當不復憂我也。故人相知者,即以此語之,余人不足與道也。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一 儋耳夜書
    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書生數人來過,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從之。步城西,入僧舍,歷小巷,民夷雜揉,屠酤紛然,歸舍已三鼓矣。舍中掩關熟寢,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為得失?過問先生何笑,蓋自笑也。然亦笑韓退之釣魚無得,更欲遠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魚也。
  • 贾似道 悅生隨抄
    蘇子瞻泛愛天下士,無賢不肖,歡如也。嘗自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子由晦默,少許可,嘗戒子瞻擇交。子瞻曰:「吾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此乃一病。子由監筠州酒稅,子瞻嘗就見之。子由戒以口舌之禍,及餞之郊外,不交一談,唯指口以示之。(《漫浪野錄》)
  • 蘇軾 答程全父推官書
    初至,僦官屋數椽,近復遭迫逐,不免買地結茅,僅免露處,而囊為一空。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也,聊為一笑而已。
  • 蘇軾 與元老侄孫書
    老人與過子相對,如兩苦行僧耳。然胸中亦超然自得,不改其度,知之,免憂。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一
    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測。有人墮其中不能出,飢甚,見龜虵無數,每旦輒引首東望,吸初日光嚥之,其人亦隨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復饑,身輕力強。後卒還家,不食,不知其所終。此晉武帝時事。辟穀之法以百數,此為上,妙法止於此。能服玉泉,使鈆汞具體,去仙不遠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何則?虛一而靜者,世無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貴,吾方有絕糧之憂,欲與過子共行此法,故書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記。
  • 蘇軾 東坡志林卷二
    戊寅十一月,餘在儋耳,聞城西民李氏處子病卒兩日復生。餘與進士何旻同往見其父,問死生狀。云: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幕下。有言:「此誤追。」庭下一吏云:「可且寄禁。」又一吏云:「此無罪,當放還。」見獄在地窟中,隧而出入。繫者皆儋人,僧居十六七。有一嫗身皆黃毛如驢馬,械而坐,處子識之,蓋儋僧之室也。曰:「吾坐用檀越錢物,已三易毛矣。」又一僧亦處子鄰里,死已二年矣,其家方大祥,有人持盤飡及錢數千,云:「付某僧。」僧得錢,分數百遺門者,乃持飯入門去,繫者皆爭取其飯。僧飯,所食無幾。又一僧至,見者擎跪作禮。僧曰:「此女可差人速送還。」送者以手擘牆壁使過,復見一河,有舟,使登之。送者以手推舟,舟躍,處子驚而寤。是僧豈所謂地藏菩薩耶?書此為世戒。
  • 蘇轍 子瞻和陶淵明詩集引
    然吾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為人,實有感焉。

二十八、終了

  • 蘇軾 與子由書
    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何!然亦不知天果於兄弟終不相聚乎?
  • 蘇軾 與米元章書
    某食則脹,不食則羸甚,昨夜通旦不交睫,端坐飽蚊子耳。不知今夕如何度?
  • 蘇軾 祭柳仲遠文
    矧我仲遠,孝友恭溫。
    我厄於南,天降罪疾。方之古人,百死有溢。天不我亡,亡其朋戚。如柳氏妹,夫婦連璧。云何兩逝,不憗遺一。我歸自南,宿草再易。哭墮其目,泉壤咫尺。閎也有立,氣貫金石。我窮且老,似舅何益。
  • 蘇軾 與黃師是書
    子厚得雷,聞之驚嘆彌日。海康地雖遠,無瘴癘,舍弟居之一年,甚安穩。望以此開譬太夫人也。
  • 蘇軾 與章子平書
    某與丞相定交四十余年,雖中間出處稍異,交情固無所增損也。聞其高年,寄跡海隅,此懷可知。但以往者,更說何益,惟論其未然者而已。主上至仁至信,草木豚魚所知也。建中靖國之意,可恃以安。⋯⋯所雲穆卜,反覆究繹,必是誤聽。紛紛見及已多矣,得安此行,為幸!為幸!更徐聽其審。又見今病狀,死生未可必。自半月來,日食米不半合,見食卻飽,今且速歸毗陵,聊自憩。此我裏,庶幾且少休,不即死。書至此,困憊放筆,太息而已。
  • 蘇軾 與錢濟明書
    莊生聞在宥天下,未聞治天下也,如此而不愈則天也,非吾過矣。
  • 蘇軾 與徑山長老惟琳書
    嶺海萬里不能死,而歸宿田野,遂有不起之憂,豈非命也夫!然生死亦細故耳,無足道者,惟為佛為法為眾生自重。
  • 蘇軾 潮州韓文公廟碑
    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閒。」⋯⋯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